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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hxwin

推荐一本小说:呵呵<仙路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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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20:30: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卷首词 醉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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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 家 明 月 第 几 桥?.......︶...................

  ........ˇ.....................一 歌 一 舞 一 魂 消..............︷..............

  .................ˇ............偶 斜 醉 眼 回 睨 处..............................

  ..............ˇ...............几 度 青 山 几 度 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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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 平 潮...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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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一章 剑舞秋雷,四壁如闻鬼啸
  ……在那个草木凋落的深秋,在那个本应平凡无奇的夜晚,却有一场莫名的神秘颤悸,涌动在饶州城外郊野的丛林与天空之中。
  引发这场律动的主角,少年张醒言,现在正临风伫立在马蹄山丘的岭头上,瞑目不语。
  只是,看上去似乎神色如常的少年,内里却正承受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楚:助他吹完那曲『水龍吟』的外来“太华道力”,现在似乎仍是余裕甚著,正在他身体中沿经顺脉到处流动,却又千丝万缕毫无章法可循。
  虽然,现在这状况已比方才好得许多,不似那番万刃剜心般的险恶情状。但这本应熟悉的四处漫流的奇异感觉,却仿佛又新带了些细微刺儿,在荡涤醒言全身的同时,不免便让少年颇生痒郁难熬之感。
  待这奇异感觉流转了几周天之后,似乎不约而同的汇聚到醒言喉旁的人迎之穴。霎时间,醒言只觉得全身一阵翻腾,那种持续了很久的抑郁,似乎终于寻着了一个奔腾宣泄的口子——
  只听得一声清亮澄澈的长啸,从这仰天而立的少年口中夺关而出,回荡在这空阔寂寥的天野之间。
  少年这声跌宕起伏、张扬无忌的长啸,直似上可达天穹,下可入地府,崩腾澎湃,余音缭绕;一时间山鸣谷应,经久不绝……
  喊完这一嗓子,醒言只觉着自个儿身体里那股力量,再也不见踪迹,只剩得灵台格外的澄澈与空明。
  “怎么又是这样?先苦后甜——这事儿以后可千万少来找我!”
  醒言心里虽然这么埋怨着,但其实倒真没怎么往心里去。也许少年自己也不知道,虽然他个性开朗、乐观、随和,但骨子里却渗着一股坚忍、无畏的脾性儿。所以,他才还敢来倚在这曾经发生那般怪诞异像的马蹄山白石上——也正因为如此,今天他才能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儿后,又捡回一条性命!
  只是,经历过这一场奇异,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的少年,还没等他来得及缓过劲儿来,却又很不幸的遭遇上另一场不测:正当一直自以为是独自一人的醒言,仰天长啸啸音刚落之际,却听得耳畔身遭,猛然响起一阵子古怪宏大的轰鸣!
  被吓了一大跳的醒言,赶紧瞪大双眼朝周围仔细打量——这一打量不要紧,醒言直被吓得毛骨悚然,身子往后倏然急退,一个不防便被绊倒在地!
  ——原来,直到此时醒言才发觉,这原本空旷寂寥的马蹄山顶,不知何时竟聚集起那么多的山中走兽,正在对着自己齐声咆哮;这虎啸狼嚎豹吼之声,在这荒天山野之间滚动翻腾,崩宕不绝——
  整个山谷,刹那间似乎都沸腾了起来!
  也难怪少年醒言吃这一吓。任谁猛然发现一大堆野兽对着自己狂吼,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特别是见到这些野兽中还不乏猛兽~这醒言只是退得几步,跌上一跤,已算是镇静非常了!
  再说这跌坐在地的醒言,仓促间随手摸起身旁这绊倒自己的物事,懵懂间只觉着是根棒子,便拿右手死握住这棒的柄头,横在胸前——虽然,这本能的举动估计也是无济于事,但值此危急时刻拿来壮胆,却也是聊胜于无。
  惶急万分的少年此时心中这个懊恼啊:
  “俺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咋会想起跑到这荒郊野地里来练笛呢?!若是就在自家近旁练曲儿,最多拚得吃那被聒噪的邻居一顿呵斥~哪会像现在这般——恐怕是俺笛声太噪,扰了这些猛兽的好梦,以至都一齐跑来将俺围住,顺便进得些宵食!”
  醒言此时是悔恨无比,心说这次定要成为那虎狼腹中之物了。只是,稍停了一会儿,正在自怨自艾的醒言,却惊奇的发现,那些个将自个儿团团围住的兽畜,见自己跌坐在地上,俱都参差不齐的停住啸吼,并不上前厮咬,只是不住将灼灼兽目注视于他。
  “怪哉!俺怎会有种荒唐的感觉——眼前这些野兽,怎么竟似乎对自己没啥恶意?!”
  真是怪事年年都有,只是这俩月特别的多!
  不过,虽然心里琢磨着挺像这么回事儿,醒言却丝毫不敢起逃跑之心。因为这位熟谙野兽习性的山野少年,知道人在与这些山兽近在咫尺之时,最忌讳的便是转身逃跑;反而是面对面对峙着,倒至少还可放手一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正在醒言进退维谷之际,却突然隐隐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呼喊:
  “醒言!……醒言!……”
  听得这声音,惶惑的少年立马精神一振,赶紧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以他现在绝佳的目力,醒言远远的看到那黑黝黝的山野地里,有一点如豆的火光,跳荡飘摇,正在渐行渐近!
  “啊!!!”见到这丝光亮,醒言却突然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猛然跳了起来——原来,他听出这一接一替的呼喊,正是他爹爹老张头和姆娘的声音!
  这一刻,醒言心中便似沸开了锅一般,再也顾不得了,一句话也不搭腔,跳起来便往相反的方向冲去!
  此时醒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死就死吧!……孩儿不孝,这养育之恩只有来生再报!……”
  跳踉奔跃之间,醒言胡乱挥舞着那根随手扒拉来的棍子,浑不觉在舞动之间似有一丝光华闪动。
  ………………
  …………
  ……
  正在随时等待猛兽扑来风响的醒言,却渐渐惊奇的发现,自己所到之处,那些个平素凶猛无比的虎豹熊罴,竟是不约而同的向旁边闪躲,似是……似是对他有些畏惧、惟恐避之不及!
  “咦?俺怎会有这种荒诞的想法?!”醒言检讨着自己,“难道这是死之将近产生的幻觉?”
  不过,醒言毕竟是个机灵聪敏的少年,立马便判断出,这些围着他的各色走兽,竟真个是对他毫无恶意!
  “怪哉!”
  这已是今晚醒言不知第几次,不由自主在心中模仿季老学究那文乎文乎的语气。



[ 本帖最后由 zhxwin 于 2006-8-14 21:32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20:33:24 | 显示全部楼层
不过,虽然判想如此,但毕竟仍是身在险境,机敏的醒言绝没有闲功夫去品评揣摩,那脚下是丝毫不敢有半分停留。只见少年的身影不住奔跃闪动,一溜烟蹿出山兽们的“包围圈”,仓惶逃下山去!

  待得奔出好远,少年才略略停下来喘了口气儿;等确信身后并无野兽追来后,醒言赶紧绕着小道,深一脚浅一脚的奔到前来寻他的爹娘跟前,尽快将他们在半道截回。这一路上,醒言也不知道滚了多少跤,吃了多少荆棘的戳刺!

  心急如焚的醒言,撒开两条腿,忙不迭的只管奔走,终于来得及在半道上,将前来寻他的爹娘截住。

  原来,这老张头夫妇,正是见到天上风云突变,心里担心自己那去了马蹄山练笛的孩儿,生怕醒言会出什么意外。于是,老夫妻俩便拢起一束松油火把,由老张头擎了,不顾黑夜中山高草深,齐来这马蹄山上找寻。

  ——呵~~谢天谢地!终于又让他们看到自己那活蹦乱跳的孩儿,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见到自个儿成功在爹娘上得山顶之前将他们拦下,一直绷紧了心弦的醒言,立时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直到这时,醒言才发觉,经过刚才那一通没命的奔跑,只觉得自己这浑身上下是酸疼不已。疲惫的少年只好拄着刚才顺手拾来的杖子,扶住老张头的肩膀,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

  后有人赋诗赞曰:

  有奇石

  容俺卧

  突兀雄心千万迭

  惟有青山似我——

  一声长啸

  龍吟虎魄!

  待回到家里,在松油灯的照耀下,醒言娘终于发觉孩儿那身粗布衣裳,早已被那山上的荆棘挂破了许多,不免又是一阵忙乱,叫儿子换下衣服让她连夜缝补。

  醒言娘一边缝补,一边嗔怪儿子既知爹娘来寻,为啥还要赶得那么急——虽然是在怪责,可那一片慈母忧儿之情,溢于言表。这位平素机灵善辩、口才便给的少年,现在在自己的娘亲面前,却立时变得笨嘴拙舌,口欲言而嗫嚅,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在那儿嘿嘿傻笑。

  至于醒言腿肚子上那几道剐破了的血痕,这对山里少年来说可谓常事,不似城里孩子那般娇贵,只由老张头揉烂嚼碎几片草药,胡乱敷在上面止血了事。

  在这个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一条用灯心草捻成的灯芯,正浸在农家自家榨取的松木油里,燃起一点柔黄的灯光;这豆大的灯光不住的摇曳,照亮了草庐四壁,也悠悠的映照着慈母手中的针线。

  理了一遍家中农猎器具的老张头,又随口问了问儿子方才在那马蹄山上,可曾吃了什么惊吓——半晌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可真个是“吓人子”!

  听得爹爹问起,乖巧的醒言生怕爹娘担心,便只淡淡的说没吓着啥,反正又没下雨,只要没被淋着就没事。

  正缝着衣物的醒言娘亲,闻言又絮絮叨叨的告诫儿子做人要积德行善,否则便会遭天上的神仙拿那天雷来劈——今晚那阵子吓人的雷电,说不定便是天上哪位神仙发怒了呢……

  呆呆的看着姆娘一针一线的补着衣服,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儿,过不得一会儿,这已经折腾了一晚上的醒言,就觉着有些倦怠了。于是醒言便告了一声,先去睡下了。

  待到了铺上,静静的躺了一会儿,这已经阖上双眼的醒言,想起今晚发生的事儿,那睡意却又不似方才那么浓了。

  今晚在那马蹄山上发生的一幕幕,又似走马灯儿流水般在醒言眼前晃过。

  虽然,这些事儿离现在不出半个时辰,所有的细节都仍历历在目,但醒言想起那诸般事体来,却仍似在半天云雾里,晕晕乎乎,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触手可及,可真一伸手却总是抓不着。

  睡不着觉,又觉着有些恍惚的少年,索性睁开双眼,怔怔的注视着那透过窗棱投在土墙上的斑驳月影,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冷静下来的醒言,又努力回想着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将它们细细梳理了一遍。

  反复推敲,反复思量,最后,虽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事实,醒言还是想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十有八九,都和自己用那“太华道力”吹出来的『水龍吟』有莫大的干系。虽然,醒言不敢将天上那些电闪雷鸣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只当那是巧合;但有那么多野兽莫名其妙聚集到自己身旁,不仅不攻击自己,却还似对自己颇为畏惧——这种前所未闻的怪异事儿,若不是因那自己本就觉得不比寻常的『水龍吟』,便打破脑袋都想不出,还有啥能和这有如许干系!

  “看来,那萍水相逢的老丈云中君,定不是寻常人物;这赠与俺的曲谱和玉笛,也绝不会是平常物事!”

  “自己这一生,也许从此就将改变吧!……”,想到这里,这位躺在铺上的山野少年,不禁有些激动起来:

  “我,张醒言,就将能在那行走四方的马戏班儿里,谋得一份驯兽活儿吧!想来,那酬劳一定不少!呵~~”

  “…………”

  “……”

  这位已经折腾了一晚的少年,就这样沉沉睡去,嘴角犹挂着浅浅的笑容……

  许是昨晚确实辛苦了,醒言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得从床铺上爬起来。

  洗漱完毕的少年,发觉经过这一晚上的睡眠,昨日的疲劳已经不见踪迹;呼吸着这山野清新纯净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便似脱胎换骨一般,格外的气爽神清。

  正自陶陶沉醉在山野清凉晨风中的醒言,却突然听得屋里的姆娘惊讶的叫了一声:

  “咦?哪来的这把铁刀?!”

  醒言闻声,连忙跑回屋里看发生了啥事体。这一瞅,醒言倒也是颇为惊奇。原来,却不是什么“铁刀”,而是那墙角的地上,正平躺着一把长剑。

  醒言赶紧走到近前,弯腰将这把剑拎了起来,仔细端详一番:

  这把剑剑身修长,大约有三尺九寸。剑柄与剑身连接之处并无护手,只微微向两边凸起,然后朝剑刃方向曲线微凹;这剑剑身扁平,剑锷无光,显是并未开锋;那剑头圆钝,上面还沾有不少泥痕。整把剑略呈灰黑色,造型倒是颇为古朴。

  醒言拿着这把长剑,翻来覆去的观看,心中疑惑,不知家里咋凭空多出这把剑。困惑的少年便问娘亲:

  “这是不是爹爹新近央人打的?”

  醒言娘摇头否认,说家中从来没见过此物。

  醒言又捧到屋外对着日光仔细看了又看,直到他注意到剑头上沾着的那几块泥痕,终于恍然大悟:

  “哈!~这把剑原来便是昨晚自个儿从那马蹄山上,一路拄回来的拐杖!”想想自己昨晚惊慌失措之中,一直把它当根棍子使,少年不禁哑然失笑。

  “呵呵~定是那白石被雷电击碎之时,将这把埋在土里的铁剑给翻了出来!”

  想通此节的少年,不禁喜出望外:

  “哈哈!~~这下可让俺捡到宝了!”

  说着,醒言便飞快的打来一盆清水,将这把意外得来的宝剑,就着院里那块爹爹常用来磨刀的石头,吭哧吭哧的卖力磨了起来:

  “把这宝贝拿到城里铺子里当了,应该能得不少银钱吧?!呵~~~”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20:34:17 | 显示全部楼层
兄弟我贴的累死了,休息一下...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21:0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二章 一剑十年信手磨

  且说少年醒言意外得了这把“宝剑”,立时兴致冲冲的蘸水磨了起来,希图将之打磨得光鲜漂亮些,等到典当之时能估上个好价钱。
  只是,醒言觉着有些奇怪的是,自个儿已琢磨了好久,却只把那长剑上沾着的泥迹草痕给蹭去,那剑身黑中带灰的黯淡底色,却始终看不出有啥明显变化。

  又略略磨了一会儿,瞅瞅还是没啥起色,醒言便心说罢了,反正这是白捡来的物事,胡乱当几个银钱就算了——要他说啊,这把宝剑看起来还似颇为古朴,说不定便是啥宝贝古董;待下午拿到那“青蚨居”让章老朝奉看了,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还能当得一二两白银也未可知。

  于是,少年便直起腰来,从屋里掇得一块干燥麻布,将那段犹滴着水的剑身细细擦拭干净。又回屋里翻寻了一阵,找得一爿破麻袋布,正好将这把剑裹上,又在外面略紧扎上几圈儿茅绳,便随手将它倚在门边土墙上。

  打理完这一切,醒言便去茅屋前不远处的一块石坪上,帮着娘亲翻晒家中积攒下来的几块鞣硝毛皮儿——这自家鞣革硝石用得也不甚多,若是长时间不拿出来晾晒,这毛皮十有八九便会被那蠹虫给蛀上几个窟窿。若是那样,这整块皮子也就只能三文不值两文胡乱卖了。

  忙活了一阵子,又冲着自己那根玉笛“神雪”发了一阵子呆,便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因为现在醒言已经不常回来,醒言娘便从墙上挂着的麂脯上,割下一块松烟麂子熏肉来,切薄了给儿子下饭吃。

  说起这麂子,只因它机敏善逃,在那料峭山石之间奔纵跳踉,如履平地,于是这饶州城郊的山民们,便管这麂子唤作“山羊”。若非下药或者埋兽夹,这“山羊”并不容易猎得。

  用完了饭食,醒言便跟娘打了声招呼,兴冲冲上路赶回饶州城去。

  醒言他爹老张头,则一早便去左近山沟子里打猎去了。醒言离家走不出多远,便看到山路旁的一道深沟里,他爹爹正斜背着猎弓的身影,便冲着那儿喊了一嗓子。那老张头听得是儿子呼喊,便回头冲着醒言笑了笑,摇了摇手,又返身继续往那灌木丛林中钻去。

  待醒言赶到饶州城,那日头已经略略偏西。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往城中那唯一的当铺“青蚨居”赶去。

  说起这“青蚨居”,按理说,一般这当铺的招牌,都会以“当”字结尾。但这青蚨居的老板章大掌柜,却偏偏艳羡那士族风骨,别出心裁的将这店铺招牌,以“居”字结束——说实话,在醒言看来,这“青蚨”二字与那“居”字儿摆在一块,颇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这饶州城也不甚大,反正就他这一家当铺,年深日久的叫下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说不定若这章朝奉某日心血来潮,再将这铺名改回“青蚨当”去,大夥儿反而会觉得别扭不得劲。

  说起来,这青蚨居的章老板也有些古怪脾性儿,天生的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生怕前台雇用了别人当朝奉,若是高估了当物价钱,那可真是如剜了他肉一般难受。因此,待请过一两次外姓旁人作柜台朝奉,弄得自己成日里疑神疑鬼、坐卧不宁之后,这章老板便亲自上阵,在柜台上自己当起了估当的朝奉。时日一久,别人对他也都一概以“章朝奉”相称。

  而这张家醒言,对于章朝奉来说,也不是啥生客。见得这醒言小哥儿今日背脊上又斜背着一裹物事,这章朝奉便眉花眼笑的迎着少年说道:

  “张家小哥儿啊,今日又有啥野物来当?”

  原来,以往醒言爹爹若有啥鲜活猎物几日都脱不了手,便由醒言背来这青蚨居,八九文的胡乱当了——那活物若是养在家中,徒费米粮,这小户人家可是靡费不起。而这章朝奉正巧好着一口山珍野货的鲜味儿,手头又吝惜着那几个银钱——因此两下是一拍即合,这章朝奉对前来“典当”野物的醒言小哥儿,向来是望眼欲穿——至于他心底里是不是常常祷祝醒言爹爹卖不掉野物,那就不得为外人所知了。

  听得章朝奉问起,醒言赶紧似献宝一样,将背后那个麻布条裹给摘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到柜台上,夸赞道:

  “章朝奉啊,今日俺可不是来典当野物的。俺昨日在俺家那马蹄山上,不小心挖出这个宝贝,便来典当!呃~您可别先忙着皱眉~~这可是个古董呢!”

  醒言一边说着,一边便慎重其事的开始解那麻布包裹。一边解,一边还说开了他家马蹄山、那个大夥儿已经耳熟能详的天马蹄掌典故来,以证明他在那儿挖出的物事,极有可能便是古董宝贝!

  再说那章朝奉,虽然初时听得醒言不是来当野物,颇有几分失望。但接下来被醒言这一顿鼓吹,立时也来了兴趣:只见这一老一少,与立在旁边的客人和伙计,一众人等俱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醒言手中那逐渐展开的包裹,想看看少年口中的古董倒底是啥。

  ………………

  …………

  ……

  终于,在所有人的企盼之中,那爿破麻布包裹终于被全部扯开,露出裹在当中的宝——

  “咦呀?!”甫一见这麻布包裹之物,醒言那夸耀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嗓子发自肺腑的惊叫!

  ——原来,那原本包在麻布之中的古拙宝剑,却不知啥时变成了一根锈迹斑斓的烂铁条!

  “哇哈哈哈~~~”待得那充满期待、等着瞧新鲜的众人,也看清这根锈蚀极其严重、情状惨不忍睹的烂铁条时,顿时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哄笑声!

  “咳~咳!~~我说醒言小哥儿,您别逗我了!你这古董、咳咳~这‘古’是很古的了!但恐怕离那宝贝啊、咳咳、还差得好大一截!哈~~哈!”

  这几句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语,正是发自那位现在笑得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儿的章老头——倒底不愧是积年的当铺朝奉,虽然处在“极乐”之中,犹不忘给客人客观公正的评估着这当物的价值。

  “我看,张小哥儿啊,你这根‘古铁条’,还是拿回家去通灶膛吧。在老夫这儿,这物事一文钱都当不了!”

  看来这章老头儿,是一点儿也不念及醒言往日常来廉价典当野物的情份~

  “呃~咳~~”现在已是满脸通红的醒言,说话也有点不利索起来,“那个、章朝奉,能不能就胡乱给俺当上几文?——这、这原来真是一把宝剑啊!俺也不知道咋会突然变成一根锈铁条!”

  “哈哈哈~~”醒言这番语无伦次的话,又引来看客们的一阵哄笑。

  “小哥你还是请回吧!~下次还是拿点新鲜野物来典当才是正经,别再拿俺这小老儿开涮——方才老夫差点没笑岔了气去!把这铁条收好,慢走!~”

  “下一个!~~”

  听得章朝奉那拖得老长的尾音,一头雾水的醒言也知道今日事不可为,只好胡乱将那段锈铁给包裹了,在那满堂嗤笑声中,落荒而逃!~~

  在赶往花月楼的途中,颇觉羞辱的醒言,现在是一脑子的狐疑:

  “咋、咋会这样呢?难不成是俺上午磨剑时沾了水,下午便锈了?”

  “不对!磨完后俺可是擦拭干净了的。况且即使没擦干净,只过这一下午的辰光,也没可能锈得似这般厉害吧?”醒言立马便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对啦!”醒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按说这再怎么锈,也总不会从一把剑,变成一根烂铁条吧?!”

  “莫不是被别人暗中掉了包?!”

  虽然醒言也没觉着路途上有啥怪异,但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个解释能够说得通。

  想到这儿,一直疑神疑鬼的醒言忍不住停下脚步,又将手中执着的那麻布包裹扯开。他想看看这根烂铁条,是否还有啥利用价值;若实在无用,还不如趁现在就顺手扔掉,省得擎在手里还怪沉的——

  “呀!”

  这一看不要紧,醒言当即是呆若木鸡!

  也难怪醒言扯开包裹之后,如此大惊失色。原来,躺在那麻布包裹之中的,赫然便是上午那支磨得许久的旧铁剑!

  这把原本毫不起眼的旧剑,此时却是比世上任何的神兵利器,更能让眼前的少年震惊失色——醒言当即便如遭雷噬,怔立在当场,连那手中的麻袋布滑落地上,也不自知。

  “怪哉!怪哉!!”怔仲了良久,醒言才渐渐回过神来,连声惊叹。

  “莫非,方才惶急之间拿错了包裹?”

  “不对不对!俺清楚记得那时柜台上,除了自己那根莫名其妙而来的烂铁条,就没有旁物了。”记性不错的醒言随即便否定了这种想法。

  “又或者,当初做下那掉包勾当的贼人,之后觉着做下亏本买卖,竟是心中懊悔——便又趁俺不注意,将他自个儿那根铁条又换了回去?”急于解释当前怪异情状的醒言,又给自己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呃~~这似乎更不对了!虽然俺这旧剑也不值啥钱,却总比那根一文不值的烂铁条要强得许多吧?” 回想起因那锈铁条惹来的满堂耻笑,醒言立马便觉得自己这推断,比方才的更加荒唐。

  “难道是这…?!”猛的,醒言似乎想到另一种可能;看他神色数变的模样,想来他这新想法定有些惊世骇俗,便连他自个儿也是震惊不已。

  只不过,稍停了一下,醒言便又神色如常:

  “这个,也忒匪夷所思了些……便更是不可能吧!”

  “得,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着紧赶路才是正经!呵~~”

  于是,醒言便弯腰拾起那块破麻布,重又将那长剑裹好,抱在手中往那花月楼方向赶去。

  走了数武之地,醒言又忍不住自言自语了起来:

  “唉~~说起来,这把旧剑样式倒还不错,只可惜没被开过锋——看俺今日磨得那般辛苦,想来这剑开锋也属不易——说不定它便根本开不得锷口!所以当年才被主人遗弃的吧?!呵呵,呵呵呵~”

  笑了几声,觉得自己推测颇有道理的醒言,又续道:

  “想这剑既不能锻锷又不能开锋,只能算得一块板尺——不如待俺回到那花月楼,便随便找个小厮送了玩耍,也算得个人情;若是实在无人肯要,也就随手丢了便是!”

  说罢,醒言便打定了主意,又加快脚步朝前赶去。

  ………………

  …………

  ……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21:03:30 | 显示全部楼层
只见这少年又走出数步,经过一僻静无人处时,却蓦的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醒言便遽然伸手,将那麻袋裹布奋力一扯:

  只见在那西下残阳的映照中,少年手中那把原本扁钝的古剑,已然生出了寒锋两抹!——如若霜华的锷刃,经那斜阳一照,竟是华光烁烁,便如两泓泠泠的秋水,映衬着那已然古旧的剑身,越发显得流光潋滟。霜刃如镜,映照出少年那澄澈明净的双眼。

  对这奇异景象,虽然醒言已做好思想准备,乍见之下却还是颇为震惊。

  只是,片刻之后,少年便又回复了冷静。毕竟,这短短两日下来,醒言已经历了那许多古怪,现在倒真有几分见怪不怪了。

  “惭愧!原来俺无意拾来的这把旧剑,却真是个通灵的宝物!”

  ——任谁凭空得了一稀奇物事儿,都不免会欢欣鼓舞,又何况醒言这个少年人!待他想通其中关节之后,顿时便是欣喜欲狂,直在那儿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着实高兴得紧!

  正在少年乐不可支、有些忘乎所以之际,却忽听得耳边有人高呼一声:

  “醒言小哥!不知又是明悟何理,竟至如此乐而忘形?”

  正自喜难自抑的醒言,闻声赶紧回头观看——

  “呀!却原来是老丈您啊!”

  原来,这位呼喝之人,褐衣芒履,乌发童颜,正是那位多日未见的老丈“云中君”!

  “呵~~那日多蒙老丈赠俺笛谱,才让俺谋得一份衣食——这份教渔之情,小子是时常牵挂在心……”

  乍见恩人的醒言,絮絮叨叨刚说到这儿,便被那云中君老丈一把将话头截过:

  “些许小惠,何足挂齿!今日老丈前来却不为别的,正是要跟小哥道贺!”

  “我?道贺?”醒言心中疑惑——难道老丈这么快便知自己得宝之事?也不至于如此之速吧。

  “正是!”云中君嘻然一笑。

  “呃~~却不知老丈贺我何事?”知这云中君来历非常,又受他赠笛赠谱之惠,醒言和他说话便毕恭毕敬,言语恭谨,不敢有分毫逾礼之处——虽然,这不拘小节的云中君,曾让他以“老哥”呼之,但醒言总不敢羼越,依旧礼之如师。

  “哈~你这少年,却也来老夫面前装懵懂——还喊啥‘老丈’?今后咱便要以‘道友’相称矣!”

  正在倾听的少年,闻得此语,却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只听那云中君继续说道:

  “今日俺来便是要恭喜小哥,年未弱冠,却已是得窥天道,吹全那仙家异曲!”

  直到此时,醒言才有点听明白过来:原来这老丈云中君,想必已经知晓昨日自己用那“太华道力”,吹出异曲『水龍吟』之事。

  听得素来崇敬的云中君如此赞许,醒言倒也是有些沾沾自喜。当下想要谦恭作答,竟不知如何开口——醒言那自称的“太华道力”,显然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于是,醒言只好似那所有听得长辈赞许的憨实少年,讷讷无言,只在那儿不住傻笑。

  “呵~~张道友虽然只是初窥天道,但若照此坚修下去,道友前途不可限量啊!”明知这少年在自己面前脸皮薄,这玩世不恭的云中君,却偏偏“道友”“道友”的唤个不停。

  “……听得老丈如此夸许,汗颜之余小子却有些不明之处——只听得常人俱都羡那修道之事,却不知这修道之后倒底有啥前途?”

  见得这异人云中君,也是如此推崇那修道之事,少年倒有些好奇起来——要知道,那位醒言熟悉无比的正宗上清宫老道士清河,似乎混得也不咋的;若是修道修成那样前途,虽然也算衣食无忧,但对于现在已算得上是衣食无虞的醒言来说,可实在称不上什么“不可限量”。

  “哈哈~~”瞧出少年神色之间流露出些许不以为然,老丈云中君不禁哈哈一笑,朗声说道:

  “若是凡人得修大道,窥悟天机,则能长生久视,得道飞升。从此便可吸风饮露,不食五谷,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行;出乘云气,归踏虹霓,倏然而来,倏然而往,飘飘然凌云驾气,遨游于天地之间。若是道行高深,仙缘广厚,更可上天入地,御灵鸾,驾飞龙……”

  说到这里,正自滔滔不绝、跟醒言描绘着成仙之后美妙图景的云中君,却突地嘎然而止。顿了一下,竟颇有些愤愤然:

  “啊!呸~呸!那真龙可是随便骑得的?!真个是胡说八道!~”

  虽然不明白这位正兴致勃勃的云中君,怎么忽然便莫名其妙跟他自个儿生起气来,醒言还是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截住眼前这位谈兴颇浓的老丈:

  “呃~~是极是极!……可这、不瞒老丈说,这些个得道成仙之后的快活话儿,俺却都已经听得烂熟!~”

  “嗯?这些话你竟听得烂熟?”正在努力夸说成仙妙处的云中君,闻听此言,不禁大奇。

  “是啊!您这些话儿,有位与俺相熟的上清宫道士,便经常跟俺提起。”

  说这话时,在醒言眼前,不由自主便浮现出一幅“老道清河布道图”:

  话语辅以手势,手舞足蹈,须发皆颤,唾沫星子横飞,不住吹嘘那得道成仙之后的妙况。那些话儿,其主要内容倒也与云中君方才所述差不离。

  略有不同的是,那位清河老道虽有些癫狂性儿,但口才却是极佳;每每说得兴起之处,那诸般天花乱坠的话儿,便自他口中喷薄而出,直如天河倒挂,滔滔不绝——每当这时,醒言便要往后急退趋避,以免老道那四处乱溅的唾沫水儿,泼到自己干净布衫上!

  清河老头儿这种狂热的吹赞,往往出现在醒言质疑其修道前途之时。不过,经过几次口水缤纷的洗礼之后,醒言便学乖了,若无准备,轻易不敢启衅。

  只是,那云中君听得除了他之外,还有旁人跟醒言提到这些话儿,倒是颇为惊奇:

  “呀!难怪近些时候,那上清道宫儿能名满天下——原来他们还有这等宣传人材!”

  “老丈所言极是!不单您刚才说的那些,另外我还知道,那些得道仙人,个个都是‘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我的妈呀!~这知觉都没了,那仙人还做得有啥意思?——我看倒跟死人相仿……”

  “胡说八道!”那云中君听醒言说到这儿,脸上竟是有些红红白白,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是!~老丈您也这么看?”醒言说得兴起,倒没注意云中君的神色,继续兴致勃勃的说道:

  “这些啊、俺也觉得纯粹是胡说八道——即使真有仙人,那也不应该个个似这般木头样人。俺倒是也读过些道家云芨,依俺看,那些得道成仙之人,应为其精神与那天地独相往来,其余俱都顺其自然,而绝非那种不甘不梦之况!”

  平素清河老道与他辩及这个问题,每每都是口若悬河,少年很少能有插上话的机会。因此,乍遇“知音”之下,醒言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平素所思一下子全都说了出来。

  “呃~~”闻听醒言这话,云中君却遽不作答。

  这位乌发童颜的云中君,熟视少年半晌之后,方道:

  “呵呵,醒言小哥儿此言甚善,倒是老朽太着于皮相了。”

  “看来,俺那‘神雪’玉笛、『水龍吟』,确是赠给了有缘之人——”

  “啊!”

  刚说到这儿,那老丈云中君却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

  “光顾着和你扯闲,倒忘了今日来最最重要的事儿!”

  “嗯?啥事儿?”

  “若是不提‘神雪’,我倒差点忘了这茬儿,呵呵。”

  “啊~老丈您说到这玉笛神雪,小子俺也正有一事相告!”提到笛子,醒言立马便想起那个刁蛮少女。

  “嗯?是不是有人找你索笛?还是个小女娃儿?”说这话时,云中君竟似乎有些紧张。

  “呀~正是!老丈您真是料事如神——呃、”醒言说到这儿,似乎也觉察出有啥不对,迟疑了一下,问道:

  “难道……那女娃儿真是这玉笛原主?”

  “呃~~非也非也!其实这真正的原主,确实是我!只不过,最近几年,把玉笛常放在俺孙女那儿,给她赏玩而已。呵~~”

  机敏的少年看得出来,眼前这位老丈云中君,说这话时底气也不是很足。

  “哦!~原来是你孙女。您说得也颇有道理——只是……我看我还是把笛儿交还给您孙女儿吧!”

  “咄!俺云中君送出的东西,岂会再行要回?此话休得再提——俺今个儿来,不是索笛,而是另有一事相求。”

  “啥事?”醒言心下疑惑,不知这云中君还有何事要仰仗于他。

  “呵呵,今个前来,只求小哥替俺遮掩件事儿——俺家那女娃儿脾气颇为古怪,若要让她知晓,是俺将她的物事儿随便送人,定要跟俺——咳咳、只是不住啼哭!却也烦人得紧。”说到此处,云中君却是下意识捂了捂自己颔下的胡须。

  “哈~原来是这事儿!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待令小姐问起,我便说、”惯常行走于市井之间的少年,耳濡目染,于这种事儿可谓轻车熟路,信手拈来,只略微一顿,便有了主意:

  “只说您与俺爹赌酒,拿这笛儿做彩头,却不防俺爹爹酒量过人,不慎输了那局——老丈是信义之人,岂会食言?于是这笛儿便到了俺的手中……您看这说法如何?”

  “妙哉~妙哉!情理兼备!若拿这话儿堵那丫头,定落得风平浪静!——倒底是年轻人脑筋转得快,真是替老夫解了大困厄啊!——呃……”

  正自欢欣鼓舞的云中君,突然发觉自己有些说露了嘴,不禁颇觉尴尬,赶紧噤声。停了半晌,才有些迟疑的问道:

  “我那女娃儿,没有难为小哥啥吧?如有失礼之处,还请阁下多多担待!”

  “没、没有!要说啊,你家孙女长得可真俊,模样儿秀美无俦,世间少有啊!”乖巧的少年,此时对那灵漪儿的性情避而不谈,满口子只夸她容貌。

  只是,说这话时,醒言的脑海里,还是无可避免的浮现出,少女那种种的刁蛮情状。

  “哈哈!哈哈哈!~醒言小哥过奖了!过奖了!俺那小丫头,模样儿只还过得去而已!”

  正如天下所有爱怜儿女的父母长辈一样,这云中君一听醒言没口子夸赞他的孙女,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嘴里还记得谦让着,可醒言一瞧他那眉欢眼笑的模样,便知云中君心里定是乐开了花!

  稍停了一下,醒言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好叫老丈得知,俺这‘神雪’玉笛,既然原是令孙女心爱之物,依小子看来,还是归还于她才好。”

  “呃?”

  见这少年还是坚持要还笛,云中君倒是颇为惊讶,当即也不答话;只见他闭目沉思了片刻,便睁眼笑道:

  “呵呵,恐怕小哥还不知道,这天下宝器,皆有灵性,自会寻那有缘之人。若是无缘,求之不得。若是有缘,扔也扔不掉。”

  “依老夫看啊,这玉笛‘神雪’,正与你有缘——怕是一时还不回去罗!”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21:04: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三章 谁人会,微吟意

  醒言听得云中君那句“天下宝器,皆有灵性”,倒是心中一动,说道:
  “老丈所言甚是,小子受教了。今日俺正有一物要向老丈讨教。”

  说罢,醒言便将手中那把仍半裹在麻布片中的古怪铁剑,呈示给云中君,道:

  “好教老丈得知,这口剑器,是俺昨夜在那马蹄山上,无意中拾得;这剑似乎有些古怪,还请老丈慧眼一观,明示在下!”

  云中君见醒言郑重其事,便眯眼细细端详了这剑一番——在醒言期盼的目光中,半晌才喃喃说道:

  “此物好像是把剑。”

  “呃?”这话说的……还是且听下文。

  “好像是,却又好像不是。剑是剑,剑非剑,似是而非,只在两可之间——怪哉!这物事老朽竟也看不太懂,看来应非俗物——醒言,你还是将它好生保管,说不定将来可堪大用。”

  云中君这番含糊其词的评鉴,醒言听起来如在半天云雾之中,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好,好歹也得知这把剑并非寻常物事——既然云中君都这么说,那是一定要好好收藏的!

  只不过,云中君接下来的一番感叹,却给正自快活的醒言如浇一瓢凉水:

  “不对不对!可惜可惜!观此剑锋刃甑明雪亮的模样,想来即为神器,也非上品——须知那神物有灵,定知自晦;瞧这锋芒毕露的情态,却也只能是寻常利器了……”

  乍听这转折话儿,醒言不免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却又释然,甚至还有些欣欣之意:

  “嘻~老丈这话却也有些不通之处——想来这剑儿除了锋利,还能有啥其他好处?!甑明雪亮、哈哈!~不错不错!如此正好!”

  不提少年在那儿暗自得意,且说那云中君,品鉴完毕,便将那剑往醒言手中一塞,道了声“我去也~”,竟是就此飘然而去……

  ——倏然而来,倏然而往,几分洒脱出尘之意,凌然于物表。

  只是,在他那洒脱岑寂的身后,却留下少年一长声气急败坏的呼叫:

  “老丈等等啊!您忘了告诉俺你家住哪儿啦!我好去还笛啊!”

  ——其实,有一件事儿倒真是忘了:这一老一少只顾聊得高兴,俱都忘了提及那灵漪儿的名号——云中君忘了说,醒言也忘了问。

  …………

  ……

  辞别了云中君,醒言便也继续赶路,往那花月楼迤逦而去。

  一路无事,他便不住回想方才那异人云中君所说的话儿——虽然他那得道成仙的诸般夸耀,流于套路——说得不恭敬些,倒颇似老道清河的那些个陈词滥调儿。但他其余一些论调,对醒言来说还是颇为新奇,颇值细细玩味。

  就这么走着想着,蓦的,醒言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心中不禁大呼不妙,赶紧将他手中那裹剑的麻布片再次扯开:

  果然不出少年所料,那把原本已是光华烁烁的宝剑,此刻却又回复了原态,又成了一段黯淡无光的旧板尺!

  更糟糕的是,此后任凭醒言如何虔心呼唤,那剑儿却只是锋芒不露!

  “罢了罢了,想不到这剑竟有如此自尊!原本还可拿它来砍竹削梨,剔剥兽皮——这下可好,以后真个只能拿它当棍耍了!”醒言不住哀叹。

  “唉,算啦,反正也是白捡来的……”少年一路安慰着自己,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花月楼。

  …………

  ……

  此后的日子,又有些平淡如水。

  已打定主意还笛的醒言,却又不再见那少女前来索要。当时又忘了问那云中君家居何处,也不好登门拜访。不过这样也好,虽说醒言因其自幼农家朴实的家教,深知非己之物不可妄取的道理,才这般打定主意坚要还笛;但实际上,他与这玉笛“神雪”相伴日久,如今一朝还却,竟还真有些舍不得。

  忙时便来吹曲,闲暇便去游玩,日子就这样悠悠的逝去。

  只是,在这些恬淡平静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中,却有一缕阴影,在成日悠游的醒言心中,滋生、蔓延,最后竟如骨鲠在喉……

  这事儿还得从迎儿说起。花月楼中蕊娘身边的这位活泼小丫鬟,可谓是醒言的传声筒。虽然醒言平素,并不如何留意花月楼中的那些个飞短流长;但偏偏事无巨细,无论是啥鸡毛蒜皮,桩桩件件他都了然在胸!

  这一切,不得不归功于这位迎儿小丫鬟——这花月楼中一有啥风吹草动,这位好奇心过剩的迎儿必定是多方打探;之后,定然第一个来寻醒言分享所得!

  若是换在往日,醒言不免便有些不堪其扰;但最近小丫头无意提及的一件事儿,却让他留上了心。

  原来,迎儿告诉他,她伺候的主子蕊娘,和她那位胡世安胡公子,已经好得是蜜里调油,看来已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因为,最近迎儿发现,那蕊娘都开始拿自个儿积攒的体己钱,供那胡公子花销了。看来,蕊娘已是打定主意,要跟这位胡公子从良了。

  开始听到这消息,醒言倒也没有如何留意。因为那花月楼中的贞娘子、“花月四姬”中名声最著的蕊娘,和那位山东蓬莱的胡公子相好的事儿,花月楼中上上下下俱都知道。并且,人人都道这是一件美事——须知现下颇重门阀,很少有恩客有心替青楼女子赎身从良。

  这段将要成就的姻缘,还在花月楼中传为一段佳话,成了各位姐妹仰慕追效的对象。

  虽说开始听得迎儿传来的这些消息,醒言心中还颇有些好笑,说这这小女娃儿倒恁地能扯,这众所周知的事儿,也能没话找出话儿。可听多几遍之后,醒言便有些留上心。

  从前常受蕊娘恩惠的少年,开始隐隐感到一份不安。

  因为,醒言知道,在所得之资几乎全都要上缴老鸨的情况下,这青楼女子的体己钱,积攒起来很不容易。这些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私房钱财,都是要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之后,防身用的。因此,这青楼妓女的体己钱,若非到了紧要关头,一般不会动用。

  要说,蕊娘和那位胡公子,已到了“神前罚咒、花间盟誓”的地步;她现下把自个儿的体己钱交给胡公子花用,于她而言却也是合情合理,没有啥不妥。

  只是,常在城里游逛的醒言,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不安之感——

  因为,他近来常见到这位年少多金、风雅非常的胡世安胡公子,竟是频频出入那快意赌坊!

  醒言回想往日那小丫鬟传来的话儿,又思想起自己平素所见那胡世安的言行,这心中的疑窦,是越来越大。

  醒言平素也没啥可忙的,那大片的闲暇时光里,便忍不住反复去想及此事——越想,她便越觉得蹊跷。

  “难不成……那所谓的山东士人胡世安,竟是在哄骗蕊娘?”

  虽然这个结论比较残酷,但以醒言之智,综以种种见闻,实在还是不得不作出如此推断——醒言可不似小丫鬟迎儿那般头脑简单,毕竟他在市井之中厮混了那么久,又在塾里读过诗书,见识岂非花月楼中这些寻常女流可比。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21:05:13 | 显示全部楼层
醒言琢磨的是这个理儿:

  若是那来饶州游学的胡世安,真若有心要替蕊娘赎身,便决不至于还要去花用蕊娘的体己钱物。看样子,那胡公子现已是床头金尽,杖头乏钱了。

  而这,并不仅仅只是个钱财的问题。

  本来,有晋一代,这士人子弟迎娶青楼姬女之事,有关门楣体面,便很难得到族中长辈首肯。即便胡世安门中长辈开明,应允了此事,但瞧现在胡公子这资费用磬的情状,若想要替蕊娘赎身,必定要向家中伸手——于是他在这青楼之中耗尽贽财的事儿,便瞒也瞒不住了。很显然,他的父母长辈们定会认为,定是这青楼之妓诱坏了孩儿;那原先的“肯”字,也就变作不肯了。

  想来,那位胡世安胡公子,既然能得蕊娘青睐,便绝非那种愚钝赣鲁之徒——于这等紧要关窍,岂有想不通之理?!

  看他还整日介只在饶州城内悠游,频频出入于赌坊之间,便显然根本没真心想和蕊娘在一起!

  真应了前人那句“为人戒太察”,待醒言想通此节之后,便如骨鲠在喉,倒落下一个天大的心事——念及往日里那蕊娘待自己甚善,又揣想她现下还在那儿,做着水月空花一样的从良美梦——这醒言心里,便真如百爪挠心一般!

  这醒言成日里也没啥要紧事儿,闲暇时便总是忍不住要想起这件蒿恼事情,真是有些个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思来想去,这疾恶如仇的少年,实在忍不住,便思摸着,得想个法子,把这不良情由告诉蕊娘。只是,这事儿却也有些个难处——那位蕊娘,倒恁地痴情,现在眼里只有她的情郎,几乎足不出户——此情实在无由可通。

  正自烦闷之际,却见那迎儿小丫头,又颠颠跑来找他扯闲。

  一见迎儿,醒言恰似眼前一亮,突然想起一个法子——自己无由可通,但完全可以让这位蕊娘房中的小丫头,代他传话儿啊!

  “呃~此法好虽好,但让迎儿这丫头递话儿……怕还是有些不妥”

  醒言瞧了瞧眼前这位正自滔滔不绝的女娃儿,心里颇有些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若是俺将这些情由,原原本本告知于她,那还不搞得整个花月楼中都要沸沸扬扬?不妥不妥!怕是还得另寻法子。”

  听着迎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那儿扯着闲话,醒言心里却也没有闲着,在那儿只是苦思,琢磨着能有啥两全其美的递话法子……

  咦?有了!

  想那蕊娘乃是“花月四姬”之中的翘楚,平素风闻得知,听说她也是颇通文墨——何不撰就几句迎儿理解不了的诗偈,让她代为传递?想自己跟那季老先生读得几年塾课,颇晓诗书之事,在这花月楼中也是众所周知;自己新得一诗想向蕊娘请教,却也不甚突兀。顺便,也可借着诗偈,递达一下自己的问候之情——哈!一举两得,妙哉妙哉!

  ——几日来苦恼的事儿,一朝有了破解,这醒言心里顿觉得无比的轻松!

  打发走迎儿,醒言赶紧回到自个儿屋中,翻出一片老道清河画符之纸,拈起一管蒙恬绝脉驱夷之笔,磨出些松烟墨汁儿,将那毛笔尖儿在舌尖舔了舔,便拈管沉思——

  “写什么好呢?蕊娘、蕊娘……”

  ……

  …

  “有了!”

  ——一来这少年才思也颇为敏捷,二来这反正是个警醒偈儿,倒不那么考究;不多会儿,醒言便想出几句。

  只见他挥毫落纸,笔走龙蛇,如漫云烟,在那纸上书下四句:

  寄语花间窈窕娘

  容光丽兮宛清扬

  瓠叶难堪合欢渡

  解脱未必是慈航

  醒言这首偈子,虽然急就,但也颇有深意。

  前两句,暗寄“蕊娘”之名,赞一下她容光清丽——这也颇合婉转之道,显得后面那两句劝诫,不那么突兀。

  第三句,乃劝诫着紧之处。那瓠叶轻薄,又与“胡”字约略同音,想来以蕊娘之才之智,定是能读得懂的。最后那“解脱未必是慈航”,则脱胎于花月楼前,那幅楼中之人俱都耳熟能详的对联:

  “一样慈航能解脱,彩衣人即是白衣。”

  少年将其信手拈来,用在这儿倒也颇为合适。万事俱备,下面便该请那位蕊娘的丫鬟迎儿,来代为传递了。

  …………

  ……

  盯着眼前这位嘴里似乎念念有词,正翻来覆去察看诗偈的小丫鬟,醒言不禁手心里捏上一把汗,心里着实紧张:

  “迎儿这小丫头,嘴巴向来关不牢——可千万别让她猜出俺这句中的涵义啊!”

  看了半晌,小丫头才抬起头来,问了醒言一句:

  “醒言哥~你可别骗我——你这确实不是情诗?”

  ——那语气腔调,便似这话已在那怀疑之水中,腌过好几年!

  “呃!……”

  乍闻迎儿此言,醒言恰似被呛了一口;定了定神,赶紧辩白,

  “迎儿妹妹,你可别瞎想!俺只是想向你家蕊娘讨教……”

  “好啦好啦!甭解释啦,俺相信你!~~”小丫鬟打断醒言的赌咒发誓:

  “迎儿还从来没见你这么客气过呢——看在这份儿上,俺也要在所不辞!”

  这话虽然听来有些别扭,但醒言听了,却是松了一口气。

  只听那小丫头又加了一句:

  “真的不是情诗?醒言哥哥你可别欺负俺不识字——便来骗俺啊!”

  “嗯?!呵~那哪能呐!”

  闹了半天,这小丫头居然不识字!

  醒言顿时心下大宽。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21:06: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四章 霜刃击秋风,谁有不平事

  好说歹说,费尽口舌之后,终于请动那小丫鬟迎儿,代他向蕊娘传递诗偈。将小丫头打发走之后,醒言顿觉松了一口气,这悬在心里几天的事儿,总算可以有个交代。
  想来,那蕊娘看了自己所题四句话儿,应该能够读懂个中涵义。以往日风闻得来的印象,醒言觉得这位名号花月四姬之一的蕊娘,绝非那种虚有其表的浅薄女子,应该能够那诗偈中的弦外之音。

  “瓠叶岂堪合欢渡,解脱未必是慈航!……”闲下来的少年,又忍不住将自己这诗偈反复念诵了几遍。

  ——吟诵自得之余,却又稍稍有些迟疑:

  “呃……这‘解脱’二字,会不会有些直白,惹恼蕊娘?唔……应该不会吧,这解脱二字,也是脱胎于那楼前所悬对联——这联句楼中众人皆知,蕊娘大度,也不会就此计较。”

  “呵~~说不定啊,那蕊娘读懂之后,还会来和俺细细问询吧?——那样俺就有机会将心中所疑,一五一十告知于她了!”

  想得此节,醒言颇有些欣欣然——心思单纯的少年,深信自己那诗偈一到,便可唤醒那那犹在梦中的蕊姐姐。

  别看他现下正端坐在几案之前,拿着他那本特别版的《上清经》,煞有介事的摇头品读——实际上,此刻他的全般心思,完全用在留心那房门的动静上!

  ………

  ……

  …

  “吱呀~~”

  正在等得有些心焦,那门扉却是适时响起。

  ——看来,那蕊娘真个是心思敏捷的女子,并没让他久等。

  闻得房门响动,醒言赶紧抬头观看——呵~~这推门进屋之人,不是那蕊娘是谁?

  想必,蕊娘此番来访,定是向他来问清楚那诗中原委的了!

  满腔热诚的醒言,赶忙放下手中经书,便要起身相迎——

  却冷不防只听得“啪”的一声,那位进来之后只是不吭声的蕊娘,却是将一张麻纸片,拍在他的面前!

  原本满心欢喜的醒言,这时才察觉到情势有些不对。凝神一瞧,那张正被蕊娘素手按住的纸片,却正是他不久之前,刚刚请迎儿递去的诗偈!

  待目光朝蕊娘脸上看去,少年这才发现,眼前这位原本便是端庄肃洁的蕊娘,现在的脸上更是如敷冰雪!

  见此情景,醒言心中暗叹一声:

  “罢了!恐事不谐矣~~”

  虽然心中电转,但乍睹蕊娘这未曾预想得的肃穆情状,醒言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正自口角嗫嚅不知从何说起,却听得那一直不说话的蕊娘开了口:

  “张家小哥,尊诗已观,就此还回。”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以后还请小哥再勿编出这等风言风语,污了奴家耳目!”

  说这话时,蕊娘语气萧瑟,显是颇为气恼。

  “呣?”

  乍闻这怨责话儿,醒言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蕊娘所言何意,思忖道:

  “风言风语?……这却是从何说起?……风、风,啊!”醒言终于反应过来:

  “这风言风语四字,不正是说自己所述如风飘荡,是那无凭无据的虚言嘛!而这风字儿,还兼带有些谑浪调笑之意……”

  想到此节,醒言赶忙申辩:

  “蕊姐姐,您别误会~俺方才呈献的那四句诗儿,并无任何冒渎之意!俺、俺只是想提醒姐姐……俺只是听说,那胡公子,他、他开始花用蕊姐姐的……”

  “莫说了!”

  少年这惶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儿,刚说到一半,便被蕊娘重重打断:

  “我与胡郎之事,毋庸他人置喙!”

  ——说到这儿,蕊娘发觉自己的语气可能也有些重了——看方才情形,眼前这张家小哥儿,应该也是出于一片好意。

  想到此节,这位芳名甚著的花月蕊娘,也从方才的满腔气恼之中,稍稍平复了下来。只听她放缓了语气,对面前正自惶惑不已的少年言道:

  “张家小哥啊,你那诗中之意,奴家也自是读得明白。只是你却有所不知,那胡郎、”

  说到这儿,冷若冰霜的蕊娘,却有一缕晕红上颊:

  “那胡公子、他对奴家可谓是痴心一片,满腹真情!此情此意,天日可表;奴家又岂能容得旁人谤渎他半句!小哥这番好意奴家心领了;但这种话儿,还请小哥今后半字也莫提起!”

  说罢,也不待少年张口分辩,便转身拂袖而去!

  ——醒言到此方知,自己一片苦心,已是全部白费。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21:07:42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来,原先自个儿将此事,看得太过简单了。”醒言心中不免有些自责。

  只是,悻悻之余,他还是有些困惑:

  “为何那蕊娘,都耐不得听俺半分解劝?”

  面对着这与预想大相径庭的结果,少年呆坐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一会儿,覆在少年眼前几案上的那张诗偈,也被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儿,轻轻的揭起,飘飘悠悠,打着旋儿,逐渐飞出了少年的视线,不知掉落到何处去了……

  其实,正如那蕊娘所说,这醒言真个是“有所不知”——蕊娘方才那番“出乎意料”的反应,却恰恰是一点都不奇怪。

  虽说,这醒言夙根颇慧,心思灵透;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小少年,于这些男女情事上,却还着实懵懂。

  ——这些个儿女情长的微妙心事儿,又岂是多读些礼乐诗书,便可猜懂的?

  因此,醒言想凭那短短几句警醒话儿,便想让蕊娘迷途知返,却显得实在是有些单纯了。想那蕊娘,眼下与那胡世安胡公子,正是两情浓热之时;更何况蕊娘本就心性坚一,更是将一缕情丝儿,牢牢栓在她情郎身上。

  说起来,饶这蕊娘端庄自持之名再著,却究竟是个妓女之身。俗话说,这青楼夜冷、章台路滑,别看现在是车水马龙,满目的繁华;一旦待那年齿再长上几岁,到那芳华摇落、容颜老去之时,那后半世孤苦无依的凄怆景况儿,又岂只是“寂寞”二字可以绘得?

  因此,这青楼之人唯一的出路,便是希冀趁自己颜色未衰之时,寻得一可靠人儿,把那终身托付——这是所有青楼女子,最体面、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条正经出路了!

  ——但,寻常来这青楼鬼混的男子,又有几个能够托付真心?风流恩客,走马章台,俱只为寻个乐子,解个乏儿;又有谁会真正愿意费钱费钞,来替姐儿赎身?——即使有那一时惑于姿色而许诺出钱赎人的子弟,却也往往捱不过那些所谓的清言物议。

  因此可想而知,现下这蕊娘,好不容易碰上个愿意救她脱离火坑的痴情公子,又怎会不对他死心塌地?更何况,这位胡世安胡公子,不仅人物风流,为人更是又知情,又识趣,真个是旷世难得的佳偶——

  可以说,这位现下常在赌坊出没的胡公子,在蕊娘的眼中,简直就是个完美无瑕的玉人儿,是她世界的全部了!值此时也,蕊娘真个是有耳也聋,有目也盲,又如何能听得进旁人的半句逆耳之言?

  ——也许,醒言在她的眼中,只不过是个和孩童隔层壁的少年罢了。

  因此,方才蕊娘那番反应,尽管醒言有些想不大通,却实在是完全合情合理。

  …………

  ……

  …

  少年正自闷坐,却又听得那门扉响动。抬头看时,原是那小丫鬟迎儿,又蹩进房来,扯住他问长问短。

  原来,小丫鬟将那片诗偈递给蕊娘之后,却见她看罢面沉似水,虽然片字不语,但迎儿心中已然知得不妙——定是那醒言哥哥诗中,言语有啥冲撞之处了。因此,心里担着忧儿的小丫鬟,便尾随而至,在一旁候着。待蕊娘离开之后,便也进得屋来,问问醒言那蕊娘有没有如何怪责于他。

  听得迎儿好心相询,醒言虽然正自憋气,却也还是顺着话儿,跟她支吾递答了几句。

  虽然搭着话儿,少年却有些神思不属。

  瞅着眼前还在努力安慰着自己的小姑娘,醒言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想念一个多月前,那位曾与他同心协力的少女,居盈……

  “居盈,居盈……”

  乍想起那居盈小丫头,醒言忍不住在心里,又将这个名字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居盈那轻言浅笑的可爱模样,在醒言脑海中逐渐浮现。少女前后那两般妍媸有别、但俱都宜嗔宜喜的容颜,不时在醒言眼前摇晃、交替。

  被那蕊娘之事弄得有些神思恍然的少年,在想起居盈之时,心里倒是似有所动,好像得着某种启示。只可惜,那也只是刹那间的灵光闪现;待他凝神特地去想时,却再也抓不住那片刻的灵机。

  “得~~还是甭费力劳神的去想啦!”

  醒言用力摇了摇脑袋,似是要将这些烦心的事儿,全都从头脑里甩掉。

  “呵呵~~~想来那蕊娘和胡公子如此恩爱,俺这一外人又何苦去多事?被那蕊姐姐叱责一顿,也是应该!”

  “也许,确实是俺将事儿想得太严重了吧?呵~正应了那句话,‘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不到俺也当了一回庸人——难道俺原来不是?!哈~”

  醒言自嘲了一番,跟自己开着玩笑,那心情也随之变得轻松了许多。

  ——醒言的生活,似乎又回到它原本的轨道;有些无聊,但蛮惬意。

  现在,醒言也央得那楼中和善的姊妹,依着那把无名旧剑的尺寸,替他粗粗缝了一条布套。醒言便拿这条布套作鞘,将那把有些爱斗气儿的古剑装起。

  平常,醒言便也学着那些个江湖豪客、世家子弟的做派,在街上摇摆闲逛时节,将那新捡得的旧剑,斜背在身后装幌子——毕竟是少年心性,醒言颇觉这样显得威风凛凛,比较好玩!

  当然,这剑倒也并非只拿来当摆设。醒言在那闲暇之时,也去那季家私塾,跟着塾中的季老先生,略略学些剑术。

  原来,在那季家私塾之中,倒也不完全只局限于礼乐诗书;那射御之道,也是稍有涉猎。季老学究教授的塾课之中,原本便有那剑术课儿。当时办塾理念颇重兼收并蓄,这种课程安排并不值得奇怪。

  当然,由这位德高望重的季老先生来教授的剑术,绝不可能是那种血腥气十足的弑人之术。那老头练起剑来,姿态雍容优雅,举手投足之间徐疾适度;再配上他那副长须苒苒、袍袖飘飘的模样,远远望去倒似是神仙一般——也许,将季老先生的剑术称之为“剑舞”,来得更为恰当些。

  不过,无论这称谓倒底如何,若是真个演练起来,倒也能强身健体、活络筋骨。因此,那些学生学起来,倒也是乐此不疲。

  以前醒言因为家贫,买不起合适的刀剑,便拿那竹木削就的假剑充数;那木剑舞动起来,虽然颇具规模,但手底的感觉,总觉着有些不得劲。待得大上几岁,也便羞于再拿那玩物一般的木剑操练;因此,说起来醒言已经很久没去参加剑术课了。

  现在少年无意捡得这把旧剑,虽然看起来颇为朴拙,但好歹也是把真剑。因此,若得些闲暇,醒言也就颠颠的跑去跟季先生学剑,倒也颇能打发时间。

  这日下午,在花月楼后院的那块花园空地上,醒言又将季老先生近日所授的那套剑术,演练了一遍。收剑立定,觉着身上颇有些爊热,醒言便将那剑贴住自己的面颊,感受着从剑身上传来的一丝宜人清凉。

  “呵~若是那日在那鄱阳湖上,将这剑搁在陈魁那厮的脖项之上,估计效果会更好吧?哈哈!~~”

  感受到剑身传来的丝丝冰凉,醒言忍不住这般放肆的想着。呵呵,那夜与居盈小姑娘无间合作,一起威吓那为非作歹陈大班头的经历,端的是历历在目。

  “呀!”

  刚想起这事,醒言心中便是猛然一动!

  ——原来,少年终于想到,这几天飘忽在他心底,那种若有若无、想抓又抓不住的念头是什么:

  “……蕊娘那事,既然好生劝谏无效——那俺何不故技重施?!”

  原来,醒言虽然那日讽谏蕊娘受挫,表面似已是风平浪静。但在他内心里,疾恶如仇的少年,却实在放不下那蕊娘之事。纵然给自己想出千般理由排解,但心思机敏的醒言,却始终还是难以说服自己,相信那胡公子对蕊娘姐姐是真心相待。醒言实在是骗不了自己——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事儿也许相信之后,对自己颇有好处;于是便很想让自己相信——可偏偏,这些事儿自己就是相信不了!

  虽然,蕊娘那日对少年如此疾言厉色,但醒言生性随和,并不计较;反倒是每每想到,那蕊姊姊最后若被骗得人财两空,那对她而言,将是何种的痛苦!

  因此,虽然表面上一如旧日,但内心里,醒言却时时在琢磨着,如何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儿,让现下仍对那凉薄之徒深信不疑的蕊娘,早日清醒过来——

  现在,似乎终于有了些头绪。

  刚从那鄱阳旧事中得到些启发的少年,似是顿然得到解脱。望了一眼不远处蕊娘所居的楼舍,醒言呵然一笑,将那手中之剑在秋风中用力挥了挥,然后便转身离去。

  在少年身后,那秋树枝头孤零零吊着的最后一片黄叶,似是再也抵挡不住那如刀似剑般的肃杀秋意,无奈的从那高高在上的枝头坠离,在萧瑟秋风的裹挟下,飘摇、零落……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21:08: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五章 操戈入室,按剑伏兵

  又过得两天,这日入夜,正是醒言当值巡夜。
  说起来,醒言现在主要还是在那乐班儿里充作乐工,这护院的差事只是兼职。那老鸨夏姨当初的本意,便只把这差事当作醒言立下功劳的福利,多个奖赏银钱的由头而已。因此,过得许多时日,才能轮得到醒言当值一回。

  这次巡夜机会,在这位已决定要再作冯妇的少年眼中,与往日的意义又有不同。前日闻得自个儿今夜当值,醒言便打定主意,定要趁此良机,将那凉薄之徒哄骗蕊姊之事,好歹做一个了断!

  和其他护院巡夜一样,这醒言提着个气死风灯,在这花月楼前后屋舍之间,来回的走动巡查,看有啥不良状况儿。

  别看这花月楼门脸不大,可前后那进深着实不小。这妓楼既是饶州第一,那规模也算不小;前后厅舍甚多,对合连绵,中间还杂着些应景儿的花园水池,占地颇为广大。

  抬头看看天上,流云遮蔽,月色微朦——呵~~正是干些不尴不尬事体的良时吉刻!

  且说醒言在这妓楼前后逡巡吆喝了几回,便觑了个空儿,闪进那厨房之中。灶娘早已安歇,厨房里正是空无一人。醒言便在那灶下掏出一撮草木灰儿,略用水调匀,便横七竖八涂在脸上,以障掩自己的本来面目。

  涂抹停当,正要出门,腿脚刚迈过门槛,却又踌躇了一下,重新蹩回房中。原来,心思细密的醒言,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这次不同往日,说不准便要和自己的熟人照面,还是多加些小心为妙!

  于是,醒言又在这厨房之内一阵翻腾,寻得一条还算干净的皂色布巾。只见他将自己原先那扎头帛巾解下,让那头发披散于脑后,然后又拿那块皂巾布条,掠住发根,扎紧,掩住前额——想那醒言在今晚巡夜之前,便已特地换上一套不常穿的衣服;再经得这一番改头换面,早已是面目全非。

  估计在这朦胧夜色之中,即使被熟人撞上,那急切之间,却也很难认出此人便是那位素来忠厚的少年!

  装束停当,醒言不敢怠慢,赶紧蹑着身形,直往那蕊娘所居楼舍奔去。

  现在已近午夜,夜色浓重深沉,饶是这花月妓楼,大部分人也都已是在温柔梦乡了。再加上这秋夜寒凉如水,已无人还在外面闲晃;醒言以这身怪异的打扮一路行去,竟是无惊无险,诸事大吉。

  …………

  ………

  ……

  ——那位心中暗自庆幸的少年未能察觉的是,就在他尽力潜踪蹑行的身形之后,却是无声无息的紧紧坠着一个黑影!

  也不知为何,那尾随之人,见醒言这般怪异行径,却不叫破,只是一声不吭紧随在他身后。

  待醒言轻步走到蕊娘房前那走廊之上,小心翼翼的附在那菱格窗上,侧耳细听屋内情状之时,他身后那团黑影,竟突然开始消散、隐匿,便似渐渐融化在那苍茫的夜色之中,再也寻不着丝毫踪迹!

  正是: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总不知!

  且不提屋外的怪异,再说那户牖之内,虽然现已是中夜将近,但房中的人儿却还未成眠。只见屋内那雕花几案上,正燃着一支红烛。那位胡世安胡公子,现在还没安歇,只在那案前,擎着个锡铸小酒盏儿,一杯接着一杯的啜饮。近旁那跳宕飘摇的如豆烛光,在那墙上将他拉拽出种种光怪陆离的影像。

  又过了些时儿,只闻得那屏风之后的红绡帐内,低低传来一声轻唤:

  “胡郎……想那夜已深沉,何不早些上来安歇?”

  醒言听得明白,正是那蕊娘姊姊,正在温柔的催着自己的情郎早些歇下。

  听得佳人相邀,这位胡世安胡公子,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你先睡得。这秋夜寒凉,我再饮几杯取暖。”

  ——别看他这般回答,其实那内心里,却着实烦闷,正在那儿借酒浇愁。

  这厮近日来技痒,便萌了那乡中故态,整日里沉溺于赌坊,流连忘返。却恨手气不佳,这短短几日之间,便已是输掉四十多两银子。那些个平日与自己相善的赌友,现下却是催逼甚急——本来这倒没啥,虽然自己那囊橐早罄,但仗着些个风流手段,骗得房中这位实心眼儿的痴情妓女对自己死心塌地,要从她那里哄出些银两还了,倒也便当快捷。

  只是,这几日也不知为何,这蕊娘拿银之时,总觉着不似往常爽利。到现在,自个儿还有大半银子未曾还得——受那债主催逼不说,更可恨现在赌本全无,连个翻身机会都没有,着实蒿恼!

  唉!得再想个啥法子,好生哄得她再拿出些银两才好……

  正在他心中着紧盘算,却听得那房门“吱呀”一声,似是被风儿吹开。

  “哎~蕊娘也恁不贤良……睡前都不把那门闩插好……”

  这厮正喝得有些醺醺然,懵懵懂懂,一时间倒也不以为意,只在心中怨责蕊娘疏忽。

  只是,移时那夜风漏进屋来,将那蜡烛吹得忽明忽灭——虽然那风儿也不甚大,但毕竟凉意袭人。胡世安被风一吹,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便抬头朝门那儿望了一眼,然后便准备起身去把门户闩上。

  “嗯?!”

  虽然酒眼昏花,但胡世安却突然间觉出有些不对劲——按捺住正要站起的身形,赶紧又朝那门扉之处看去——这一看不要紧,胡世安那厮顿时是毛骨悚然!

  ——原来,在那门内昏黑的月影地里,正静静立着一人,似乎正朝自己冷冷的瞧着!

  胡世安乍睹这情状,那酒意立马儿便醒了大半。这厮也算机敏,立时便晓得来者不善,掣起手中酒杯便要向那黑影砸去——却觉得脖项上突然一凉,已是被啥物事紧紧抵住。

  原来,那位不速之客快逾闪电,还没等他酒杯出手,便已将刀剑架在这厮的脖项上!

  ——见有性命之忧,胡世安立时四肢僵直,不敢稍动。屋内,似又恢复了安静。

  过得许久,才听得“仓啷”一声——胡世安终于没能把持住手中的酒盏,将它滑落在青砖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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