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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hxwin

推荐一本小说:呵呵<仙路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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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13: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四章 弘道心于市井

  也许真是老天护佑,醒言确实找了份好工作。自从他在花月楼担当笛师之后,少年的生活便变得比以前轻松多了。特别让少年感到惬意的是,从此他再也不必每天来回十几里路的两头赶了!而那久违了的老道清河,现在也明显对醒言热络了不少,虽然醒言已不再纠缠着他拜师,但老道倒反而常常带契他做些赚钱的零活。
  说来这所谓善缘处的活计,最是清闲枯燥;以清河老道那样的活络性子,又如何耐得住。因此老道不免便要时常出些闲差,给人家勘个风水,治些符箓什么的,弘扬道学之余,顺便也赚俩酒钱。拜他那上清宫道士的名头所赐,老道这兼职生意整得倒还算红火。

  不过所谓“孤掌难鸣”,这些个事儿老道一个人也折腾不过来,还必须得有一个打下手的。只是善缘处那俩现成的人选,小道士明净和明尘,却不会与他“合污同流”。

  明尘明净这俩小道士,对自己被门中派来这饶州城,做这些杂役一类的事体满肚子牢骚,因此也更加爱惜羽毛,如何能忍受跟着清河老道走街串巷,干那些类似于游方道士的丢人事体。他两人对清河老道这些有堕上清宫威名的举动,还满肚子怨气;虽然囿于辈分嘴上不好意思明说,但暗地里却经常一起发牢骚,埋怨他们这善缘处的首脑一点也不顾上清天下道门之首的清誉。

  对这情形,清河老道也是心知肚明,从不敢指望这俩小道士与自己“和光同尘”。

  如此一来,那位和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少年小子张醒言,倒正好合用。在醒言白天乐班无事时,清河老道便去拉他来充作自己的跟班,给自己打下手,做法时提个篮递个符什么的。他们这一老一少,老道老辣,少年机灵,配合起来倒是格外得心应手。每次跟老道出趟这样的差事,醒言都能跟着混俩小钱,因而他对此倒是乐此不疲,每次听了清河召唤便乐颠颠的跟过去。

  且说这日上午,清河老道又有一宗生意上门。原来是城里祝家米行的老板祝员外差人来请,请他这位饶州城著名的上清资深道士,去给他们祝宅做场小法事净宅。

  说到这祝记米行的祝老板,在饶州城也算是数得着的人物,他家米行生意红红火火,家财雄厚非常。

  “这趟差事的酬薪应该不在少数吧?”

  一听是祝记米行的老板相请,老道心里立即就乐开了花,当下不敢怠慢,赶紧奔去花月楼叫上醒言,准备足诸般用品,作成一担让他在后面挑着,很快这老少二人便一路颠颠的跟着祝家家人来到祝宅。

  到了祝宅之后,老道便要穿上法衣,跟往常一样吩咐醒言铺排开物事,准备着手开始求符水净宅院。正在呼呼喝喝之时,那祝员外却请老道不必着忙。只听这肥头大耳的米行老板说道:

  “咳咳,那个、清河仙长一路劳顿,还是先用些饭食再说。净宅一事,也不急于一时。”

  听得有饭吃,清河自然不会推辞。于是祝员外便吩咐下去,叫人安排下酒席,请老道和醒言入席用膳,自己也在一旁相陪。

  “果然是大富人家,就是客气得紧!”

  见主人殷勤,又有好酒好菜,老道更是乐不可支。那醒言也是心中暗喜,心道今日真是好运气,不光赚些外快小钱,还让自个儿蹭到一顿好饭食。

  只是吃得高兴之余,醒言却不免觉着有些奇怪,因为那位在席上相陪的祝员外,却是绝口不提净宅的事儿,只是热情的劝酒劝菜,与早上那个来请他们的祝家家丁急吼吼的样子,实在有些不相衬。不过此刻正是酒酣耳热,满嘴流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先落个酒足饭饱再说。

  等到四五杯酒下肚,那老道清河便面红耳赤,有些飘飘然起来。在那酒力的作用下,老道的嘴便跟没了闸门似的,开始吹嘘起他的高强道法来。只听醉醺醺的老道满口说道:

  “祝施主,想贫道来这饶州城之前,曾在罗浮山上学过多年的道法。倒不是贫道海口,这寻常求个符水净个宅什么的,却只是小菜一碟。”

  听老道开口吹嘘,那祝员外在一旁也不住的夸赞附和。

  等再有两杯酒落肚,这清河老道酡颜更甚,嘴里更是不知所谓,一顿胡聊海侃之间,不觉便扯到自己师门上清宫上去,只听老道夸说道:

  “鄙门上清宫,那道法委实是高深莫测!虽然老道愚钝,但学艺多年,倒也是略通一二。甭说那占星扶乩、求符净宅之类的小事,便是寻常拿个妖降个怪什么的,却也是不在话下!”

  没成想,此话一出,那位在一旁一直插科打诨凑趣的祝员外,却是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挪动着肥胖的身子飞快离席,给清河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诚声求告道:

  “不瞒仙长说,今日请仙长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贵派上清宫道法高深,有降龙伏虎之能,这是天下皆知的;鄙门不幸,这宅出了个把妖异,今日正想求仙长垂怜,施用上清宫神法将那妖孽降服!”

  一听祝员外这话,那位正自洋洋得意的清河老道,正掣着酒杯准备往嘴里灌酒的手,一下子便僵硬的停在半空中——祝员外这一番话,正似那六月天分开顶阳骨浇下的一瓢雪水,这已有五六分酒意的老道清河,酒一下子就醒了!

  此时这老道心中,正是大呼不妙,心说真是六十岁老娘倒绷了孩儿,今遭竟让自己吃上一桌鸿门宴!可笑自己还以为是遇上一桩美差,没想却接上一只烫手山芋!恼恨之余,瞥了一眼祝员外,见他那张胖脸上正是满面虔诚。一见这情形,老道心说这做惯生意的米行老板还真是奸猾,先是好酒好菜吃着,好言好语捧着,奉承得自己云里雾里,夸下这漫天大的海口,弄得不好收场之时,再来下嘴说出这一番求恳,真个是让人不好推辞。

  只不过,那祝员外老辣,这老道清河却也不是嫩茬;老道心中一边埋怨祝老头请他吃这鸿门宴,面上却是脸不红心不跳,正了正神色,对祝员外一本正经的说道:

  “员外此言差矣!依我看这饶州城内景气清和,怎会有什么妖异!想那妖相种种,皆由心起。我上清门中尊长曾有教诲,说是:‘有此妖耶?是心所招;非此妖耶?是心所幻。’——祝员外啊,所谓妖异,皆是空幻;但空尔心,一切俱灭啊!”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13:57 | 显示全部楼层
清河老道跟祝员外这一番装腔作势故弄玄虚,醒言一瞧,就知这老小子心中气馁,只想蒙混过关。醒言心中暗笑,想不到这老道平时求符勘宅时,拿腔捏调有板有眼,一副道法高妙道貌岸然的模样;没想刚被人几句话一吓,还没看到妖怪模样,却已要求饶。不过虽然心中暗笑,但此刻自己与他正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了想,正待替老道遮掩几句话,却听那祝员外跟清河答道:

  “道长有所不知,虽说怪由心生,可鄙宅这妖却是实实在在有啊!”

  一听此言,老道与醒言老少二人心中俱是一跳。只听那祝员外续道:

  “大概就在半月多前,鄙宅中就不得安宁。白天望空处常有瓦石抛掷,夜里更是鬼声呜呜,闹个不停。偶尔没人处,却还会突然起火……反正诸般诡异,闹得家中是鸡犬不宁!还请仙长大发慈悲,救救我祝宅合家老小!”

  祝员外这一番话,把这俩原本只来混些外快的老少二人,直听得心中发毛。

  “是哦!那妖怪好可怕……”

  插话的是祝员外那有些邓邓呆呆的儿子祝文才;只是这话刚说了半截,便被他老子给瞪了回去。听得这“可怕”二字,那老道更是面若死灰。

  稍停一阵,醒言见气氛有点冷场,便插话问道:

  “这……这妖异半个多月了,难道就没请啥道士法师?”

  那清河老道敬业,每次让醒言跟他出场,都会让他换上一身旧道袍。只是虽然醒言也是一身道门衣冠,但从来也没把自己当成道士。听他这么一说,祝员外一时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只是顺着话答道:

  “当然请啦!我连那鄱阳县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长都请过了——”

  “结果怎样?”

  虽然明知答案不妙,但这老少二人此时仍希冀奇迹发生,顿时不约而同的出声急问。

  “唉!失败了。”

  “这宅中种种怪异,还是纷乱如故。王道长不知为何,自那日来鄙宅降妖之后,回去后便一病不起,至今还在床上养着。他那门人弟子前些天整日来我米行前厮闹,倒陪了不少医药钱,才落得门前清净!”

  虽没再说那怪如何,但这番话听在清河醒言二人耳中,却更是觉得毛骨悚然——要知道那三清山的王磐道长,可是左近他们这一行中最为杰出之辈。于是老道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只管吭吭哧哧的胡混说道:

  “咳咳……这个、这个降妖捉怪之事……对了,这降妖捉怪之事,原本也不在话下,只是今日贵府家丁来请时,只说是求符净宅,因此贫道走得匆忙,那惯来降妖的法宝便忘记带上——”

  “不如就待贫道先回去,拿足了诸般降妖法器,明日再来!”

  一听此言,醒言心中不由暗赞:

  “妙!果然生姜还是老的辣!”

  亲密合作过这么多次,这清河老道的家底自己知道得一清二楚,哪见过有啥顶用的法宝法器?这分明就是虚晃一枪,要学那鸿门宴上的汉主刘邦,脚底抹油走也!什么“明日再来”云云,那都是扯淡!醒言敢打赌,老道这前脚刚出门,便一定要悄悄出门云游,或去鄱阳湖采买鲜货,或去三清山探望得病的道友,无论干啥,反正饶州城近日内甭想再找着他这一号人!

  只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设计摆下这鸿门宴的祝员外,好不容易有法师落入圈套,又岂能再犯了当年楚霸王的错误——见老道脚底开始往门口移动,当下他便一把扯住老道衣袖,叫道:

  “仙长一定要救命啊!小人全家现在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一日也不能忍得下去了!还望道长发发慈悲心肠,解我合家于倒悬。至于那忘带的法宝,道长不必烦恼,有什么法器可列个清单儿,我赶紧叫家丁前去按单拿来,不敢再让仙长玉趾劳烦!”

  瞧祝员外这情急模样,看来那妖怪也真把这祝宅扰得不堪。对他来说,自那位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长出事以后,至今门可罗雀,今儿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法师上门,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走掉。

  见祝员外坚留,老道清河就有些六神无主。正在这时,倒是他的跟班醒言出言解围:

  “请恕小子多嘴——祝员外啊,我真是有一事不明。您说的这种种怪异,显然那妖怪闹得很是酷烈,白天还会扔砖掷瓦;但为啥一直到现在,贵宅中一切正常,还是没啥动静?”

  “咦?……这倒是啊!”

  听了少年这话,祝员外才想起来,早上这妖怪还在宅中厮闹,可自打这一老一少上门,这宅中便景气清明,那妖怪真个就安分守己,连声响儿也不发出一个。想起这茬,祝员外心中奇道:

  “怪了!难不成这清河老道还真有些门道?这也真说不定,想这上清宫天下知名,门中定是藏龙卧虎,即便清河道长他——就是一个采买的杂役道士也定是不同凡响啊!”

  祝员外这番心思,显见他今日请清河来也是病急乱投医,只是拿死马当活马医。没想今日那妖怪竟如此反常,不再出来作乱——只是这对清河醒言来说却并非好事;在祝员外的心目中,眼前这位以往名声一般的清河道长,不知不觉中已变成了大有希望的活命稻草。

  正当祝员外心中欣喜,却听那清河道长说道:

  “唔!刚才我这徒儿说得很有道理!您看到贵宅到现在都没啥怪异,祝员外你可不要戏弄贫道!正如贫道先前所言,这饶州城乾坤朗朗,又怎会有妖异?妖由心生,妖由心生啊!老道这便就要告辞!”

  清河老头儿现在是一门心思想溜,借着醒言刚才那话说完,便立即站起身来就想走人。

  “啊!仙长请留步!”

  见这根救命稻草要飘,祝员外赶紧一把拦住。而此刻老道现在再也顾不得装那道德样子,见祝员外阻他,颇为不悦:

  “我说祝员外!你这般阻拦却待怎的?难道今日贵宅还一定要变出个妖怪来让我捉不成?”

  听得老道这重话儿,那祝员外恰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下暗自叫苦,埋怨自家宅上这妖竟恁地乖巧,还会看风向,见有高人在此,便安静如常,都不出来凑趣闹上一闹。如今眼见这救苦救难的高人拔腿就要走人,祝员外心下正是不住叫苦。当此两难之时,权衡了一下,祝员外觉得现在也顾不了太多,当即便狠了狠心肠,高声叫道: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五章 恨魔障之功高

  且说那祝员外,眼见自家宅中这妖怪,竟懂得听风辨色;见有上清宫高人在此,便效那缩头乌龟,一声不吭,只装懵懂。妖怪这一手可把那祝员外搞得又气又急又怕——
  气的是,自己往日最多就是卖米时缺斤少两,也没做得什么坏事,却惹得宅中出了这等妖怪;急的是,出了个把妖怪就已经够倒霉的,可更倒霉的是这妖怪不光力量广大,生性却还如此狡黠,竟懂得察言观色,只管躲着不出头;更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请来一位道行高深、能镇住妖孽的法师,却不料因那妖怪乖巧,这仙长见自己宅中景象一片祥和,竟是不住的要走,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耍弄他——

  用脚趾头也想得到,一旦待这位上清宫的高人走后,那只通人性的妖孽,定会怪罪他请来如此厉害的法师,一定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家宅!

  想及此处,祝员外不禁猛打了个冷颤,再也顾不得保持谦和的面相,只见他突然目露寒光,语气阴沉的说道: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儿了!”

  祝员外这番话语,低沉阴暗,只听得眼前这两位只想着脱身的老少二人毛骨悚然,彷佛眼前明亮的花厅中,竟突然好像顿时暗了一暗。而那位正伫立一旁的祝夫人,听丈夫忽发此言,不禁惊呼一声,带着哭腔喊道:

  “老爷!不要啊!~”

  这带着惨音儿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花厅之中,让人感觉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死寂——正当所有人被这凝重诡异的气氛压迫得喘不过气儿来时,忽听得那祝员外对身旁的儿子大喝一声道:

  “文才你这不肖儿!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此言一出,祝家合家人一阵慌乱;特别是那位少公子祝文才,听得老爹相责,更是惊慌失措。整个花厅中,只有老道和醒言二人,见祝员外顾左右而言他,只字不提妖怪,却反而管教起子女,不免便有些莫名其妙,在原地懵懵懂懂。又等了一会儿,见祝员外没了下文,老道才忍不住出言相询:

  “祝员外,你说的那一招儿,倒底是啥?怎么还不赶快使出来啊!”

  “仙长,我那一招儿已经出了啊!”

  “啊?就、就是刚才那句恨铁不成钢的教训话?!”

  见他这样不着调,老道更加不悦:

  “祝员外!你是不是觉着我这一方外之人,便可随意戏弄啊?”

  听他责怪,祝员外却牙齿相击着颤抖说道:

  “道、道长,您、您不觉得这花厅之中、有什么古怪吗?得,得得……”

  面对老道的质问,这祝员外却是结结巴巴答非所问,并且浑身颤抖,牙齿不住的上下打架!听他这番话说完,想明白祝员外的意思,老道和醒言不禁毛骨悚然,连忙朝四周仔细打量。待老少二人的目光把这花厅踅摸过好几圈儿,却委实看不出什么怪异,清河老道不由和醒言对视一眼,然后把目光又转回那魂不附体的祝员外,这时,却发现他牙齿打颤得更厉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将手指向东面墙壁。

  见他指示,老道和醒言定了定神,做好了瞧见诸般恐怖景象的思想准备,才敢战战兢兢的循着员外所指方向转眼瞥去——却见那花厅东面墙壁上,在那堵粉壁之上,画着一株花色灿烂的海棠树;在那海棠树的一枝虬干上,有一只鹦鹉立于其上,红翎绿羽,神态宛然如生,惟妙惟肖。

  正在二人紧张观察之时,突然间,不防画中那只鹦鹉忽的翎羽皆张,怪声叫道:

  “妖~怪!妖~怪!”

  这猛然一声叫,直把老道和少年惊得冷汗直流!

  只是,待片刻之后惊魂甫定,老道却是嘿然一笑,顺手撩起放在一旁的桃木剑,回头跟祝员外说道:

  “不就是一只成了精的鸟妖嘛!至于怕成这样!且待老道前去捉来,正好烤来下酒吃!”

  却是这清河老头儿,见那画中妖鸟身体娇小,似还不够自己一桃木剑击下去,顿时便胆气复豪,跃跃欲试。

  “……不是啊仙长。”

  见清河跃跃欲前,祝员外却道:

  “妖怪并不是那只鹦鹉啊!那鹦鹉其实不是画,是只真鸟儿。只是我央人在那海棠枝上凿了一个小小壁孔,然后从墙后面插入一支鹦鹉架,让这八哥儿在上面扑腾跳跃,远远瞧去就好像这画儿活了一样!嘿~这可是小可花了重金才弄成的!”

  说到得意处,那祝员外牙齿似乎也不上下打架了,说话又利索了,看上去还颇为自得。

  “哦!原来是这样啊,真的很有趣哦!”

  醒言听了祝员外这话,觉着确实很有意思。

  “不错!果然匠心独到,不愧为饶州城大富之户……呃!”

  说到这儿清河忽然醒悟过来,恼道:

  “祝员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今日请我们来,便是为了夸耀宅中布置?你这几次三番戏弄于我,倒底是何居心?”

  清河老道错把活鸟儿当成了真妖怪,自觉在人前出了丑,不免有些恼羞成怒。见他恼怒,祝员外赶紧赔罪道:

  “仙长莫恼!都怪小可方才没说清楚;其实不是那壁画儿有问题,而是画前刚出现的那条春凳作怪!仙长可要慈悲为怀,救我全家!”

  听得此言,老道和醒言再次朝东墙根望去,这一次才注意到,在那树海棠画儿前,不知多了一条四脚春凳,正歪歪斜斜搁在那里。那春凳大约有两臂来长,凳面宽大,凳子的棱角处颇为光滑,显见已是年代久远;只是令人称奇的是,那凳身颜色还算白皙,看来主人勤于擦拭,保养得不错。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15:49 | 显示全部楼层
听祝员外那意思,似乎这条春凳刚才并不在这儿,只是他叫唤了那一声,这凳儿才在那东画壁之前出现。

  “你说、便是这张榆木凳在作怪?”

  老道有些疑惑的问道。

  “正是如此!仙长果然法眼如炬,这坏就坏在它是张榆木凳子上!”

  “哦?榆木凳子很特别吗?唔……榆木打制成的凳子坚固耐用,不易被虫蛀,正是经久不坏……呃?这普通平常的一条榆木凳却如何和妖怪扯上边儿?员外你不会又是跟我来炫耀家中器皿吧?”

  祝员外听得老道怀疑,也不再分辩,只管念起刚才的那咒儿来:

  “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老道听他又念起这句没头没脑的牙疼咒,心中好笑,正待出言讥讽几句——却不料,正在祝员外话音刚落之时,异变陡生!

  这时候清河忽听身旁少年“哎呀”一声,抬手让他往东照壁那儿看!老道循声望去,却见方才那条有若平常的长大春凳,现在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原本白皙的凳身,忽有一股猩红蒸腾弥漫,彷佛是这榆木凳子被祝员外那指桑骂榆的话说得羞辱难当,正涨红了脸面。而那四只凳脚,现在竟活动起来,就像野兽的四足,正不停的刨地,彷佛正要朝这边奔来。榆木凳首那两块泛着深褐色的木节疤,现在却好似两只人眼,正愤怒的盯着这边——这条原本并不起眼的榆木春凳,现在却突然生机勃勃,彷佛已变成一条择人而噬的恶犬!

  “我的妈呀!还真是个妖怪!”

  一见这情形,老道心中叫苦连天!

  而对于醒言,虽说上次在鄱阳湖上所经历的那番异象,风波大作,电闪雷鸣,气势比眼前这大了不知多少倍,但他现在满腔的惊恐,却一点也不比上次差——那慢腾腾、悄无声息的变化,却更加的恐怖渗人,醒言只觉一股寒气自背后冒了上来,竟已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惶恐万般,却见那老道身旁的祝大员外,看见那凳妖蠢蠢欲动,直吓得屁滚尿流,“噌”一声跳到老道身后——看不出他那样肥大的身躯,竟还能躲闪腾挪得如此敏捷!

  等躲到安全地方,祝员外便慌慌张张的不住催促:

  “仙长,快施法啊!这妖怪发起怒来可凶狠得紧!”

  一听这话,老道更慌了神,赶紧操起桃木剑,同时把食指放进嘴里。此时,他面色已变得十分凝重。

  “咦?老道你这是在干啥?”

  醒言见老道在这危急关头,不思如何抵御降妖,却在那儿只管学小童吭吭哧哧吮指头,不禁大为奇怪。听他这么问,老道嗤之以鼻:

  “笨蛋!倒底没见过我道家真法!真正厉害的法术,都要嚼破舌头、或是咬破手指,喷一口鲜血在法器上,这样法器的威力便会大上数十倍!今天本道爷见这妖怪凶恶得紧,不出点血是不成的了!”

  只是,话虽如此,但这咬指头或者嚼舌头,可实在不似吐唾沫那般容易。这手上皮肤,本就坚韧非常,牙齿又不似刀锯那般锋利,实在太难咬破;况且这十指连心,自个儿咬自个儿手指,格外吃痛,除非那穷凶极恶之人,又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只管下口?别听那些茶楼酒肆说书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将那“咬破舌尖,喷一口鲜血在桃木剑上”说得飞快,似乎轻松得紧,其实认真做来大是不易。

  因此眼见这老道忙活了半天,却只在他那老指皮上留下几颗牙印,却连一毫血丝儿都没流!

  且不提这边儿一片忙乱,却说那凳妖,在观察了一阵之后,觉得对面那两人并不甚强,便忽如恶犬一般将身子往后一挫,蓄足了势头,然后只听“呼”一阵风响,那榆木凳妖便似风雷一般猛地蹿了过来。

  那正躲在老道后面,拿这位高人当挡箭牌的祝员外,正觉着自己还算安全,谁成想却是首当其冲!那凳妖来势凶猛,却又敏捷异常,“唰”的一声,那凳身却似水蛇般扭了过来,曲折着直朝祝员外冲去!

  “吧唧!”

  在这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那祝员外将近二百斤重的肥大身躯,却似稻草人一样被撞飞起来跌得老远;只见他一阵翻滚,从花厅中央直飞到西边照壁,一路上带翻家具花瓶无数,最后着陆时又压坏座椅一张!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力量惊人却又十分迅捷的凳妖,便似虎入羊群一般,在花厅中左冲右突,直把众人撞得人仰马翻,哀号不绝!

  一阵狼奔豕突过后,花厅众人大都被撞翻在地,嘴里不住呻吟。连那老道士清河,现在也被撞翻躺在那张八仙桌底下;而他那柄桃木剑,现在上面倒是涂满了鲜血,只不过那是老道撞喷出来的。

  此时放眼望去,这原本富丽堂皇、格局精心布置的祝宅花厅中,现已是一片狼藉。花架倾颓,桌凳歪斜,瓶碎花折,酒菜四散,水流一地,更兼得伤丁满目,便恰如一个刚刚激烈鏖战过的战场,花厅中先前那副富贵繁华的气象已经荡然无存。此时,便连那只祝员外引以为傲的壁画活鹦鹉,方才也挂断了腿上系着的小绳,仓惶逃到窗外,绕宅三匝,似老鸦般“呱呱”叫了几声,然后往远处民宅中逃去。

  只是,当众人尽皆被撞翻在地时,那位少年到现在却仍是分毫无损,正孤零零伫立狼藉花厅中,显得格外刺眼。

  原来,刚才那只凳妖前奔后突,侵掠如火,但偏偏都绕过了这位市井少年,张醒言。

  而这位现在还完好无损的少年,自己心下也是莫名其妙,心中不住胡思乱想:

  “难道这妖怪竟如此通灵?竟晓得我力气大,怕撞不飞我,便不敢来招惹?”

  正在醒言胡思乱想心存侥幸之时,却不防那妖怪转过身来,用它那两只疤“眼”直勾勾盯看醒言,四足不停刨地,似乎正踌躇着要不要过来攻击少年。

  “惨啦!倒底还是躲不过!”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少年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不住的祈祷;其实他明白,哪怕自己力气再大、身手再敏捷,也丝毫无用。不远处那妖怪速度实在太快,那榆木又是坚硬异常,在那样的闪电般撞击之下,自己绝不可能抵挡得住。

  正当醒言不住的给各位过路的神仙赌咒罚愿时,却忽然惊恐的看见,那凳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身子往后一堕,然后只听“唰”的一声,整个凳身就好像一道盘空横过的闪电,忽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自己飞射而来……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17: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六章 每到绝处有奇峰

  眼瞅那凶狠的凳妖跳踉而来,醒言也不甘心坐以待毙,立马儿向旁边迅捷闪躲。
  他现在的身手已算十分敏捷,在凳妖扑来时还能在这花厅中上蹿下跳,左躲右闪。而他现在的神识已变得十分敏感,在他闪躲奔逃之时,就好像脚底长眼,恰好都能避开地上躺着的那一众伤丁,没给这些不幸的人们再带来额外的痛苦。现在,在清河老道那双已有些模糊的眼睛里,只能看得见一条人影在眼前迅速闪动。

  只是,虽然醒言急速奔逃,但暂时人力毕竟不及妖力,即使以他这样的速度,也只是片刻间就被凳妖赶上。霎时间,倒地众人只听得“嗵”的一声,醒言便被那凳妖狠狠撞在腰间——虽说他一直奔跑,有一定速度缓冲;但这腰间正是人体柔弱之处,被铁硬的榆木疙瘩一撞,委实不好受,当下便把醒言疼得呲牙咧嘴,脚下一个踉跄,被撞得朝旁边的一根红漆柱子飞去,“咕咚”一声撞上,然后便慢慢委靡在地。

  现在醒言只觉得自己腰间,就好像刚被烈火烧灼过一样,火辣辣生疼;浑身上下只剩下痛觉,提不起半分力气。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更甭想再去左闪右避了。

  “只愿这凳妖能有些灵性,见我受伤便就此罢脚,放我一条生路……”

  现在醒言只能在心中不住祈祷。

  现在醒言只能期望那妖怪不要赶尽杀绝,放自个儿一条生路;按照有些志怪小说里的说法,好像这种可能性也蛮大。

  只可惜,那只精力充沛的凳妖,却不晓得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个榆木脑袋真的只知道不停的攻击——不一会儿,斜靠在红漆柱脚上的少年便无奈的看到,那个刚刚攻击得手的凳妖,四脚交错着朝后移动了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然后身子一躬,猛地一蹿,在醒言绝望的目光中又朝这边扑来!

  “唉,这妖怪也真是要赶尽杀绝啊……”

  醒言现在只觉着万念俱灰。那怪不容他多想,瞬息间就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眼睁睁看着大难将至,醒言现在却偏偏无能为力……

  “……”

  正当醒言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时,不知不觉间他那正痛楚不堪的身体,却起了一阵熟悉的变化。当自己放松心神只等恶妖来攻时,他身体里那股只出现过两次的“流水”,却在这样紧急关头,又如静夜的雾岚悄悄出现了!万念俱灰之时,这股流水般潺潺的感觉,忽然又从他浑身亿万毛孔生发,说不清来处,也说不清去处,只在他整个身躯之中流转,起伏,荡漾……

  于是,如果此时有谁目力绝佳,好到能来得及辨清电光石火间的变化,便会看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奇诡非常的画面:

  先只见那凳妖迅疾无比的撞向少年,却在触及少年身体的一刹那,忽然不由自主的按照某种频率,振动起来,并由快到慢,由慢到止……眨眼之间,凶猛无比的凳妖却已是生生停在少年的身前。

  事实上,没有谁能看清这变化,所以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极细微的瞬间。那位努力睁眼,目不转睛看着凳妖如何攻击少年的清河老道,刚才也只能看到那只气势汹汹的凳妖,正朝少年惊雷般奔去,但却突然在碰到醒言身体时硬生生停住——

  当时看到这一幕,老道本能的反应便是大发慨叹:

  “唉!想不到这妖怪对力道的控制,竟到了如此收发自如的地步;想来今日我败在它手下,也算不冤枉了!”

  感慨到这里,老道似乎又想起什么,立即生起气来:

  “咳咳!这妖也忒个可恶!为啥刚才撞我时只发不收?!哎哟~”

  老道正自悻悻然,却不防又牵动胸前伤口。

  而那正在闭目等死的醒言,虽觉着身体里那股流水又出现了,但仍是来不及反应——文字可以从容描述,但实际从身体出现异状到妖物撞身,前后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而他早已作好思想准备,等觉着有异物碰着了自己,顿时便“哇呀”一声叫唤起来!

  “好痛、”

  还没等那个“啊”字出口,醒言便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咋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痛呢?相反,浑身倒还有些麻酥酥的!

  觉出不对劲,醒言赶紧睁眼一瞧,却发现那只原本气势汹汹的凳妖,现在却挨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便似一只撒娇的小狗,腻在他身上不下去。

  “怪哉!难道这凳妖曾与我相识,竟手下留情?”

  看着眼前异状,醒言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不管怎样,这番从天而降的大难,却在临头之时莫名其妙的消弭于无形。

  “咦?咋又是它?”

  胡思乱想一通之后,醒言才忽然发觉身体里这股圆转“流水”。醒言奇怪的感觉到,这股流水在自己身躯中荡漾的频率越来越快,从开始的涓涓细流,正一点一滴的慢慢壮大。

  正当醒言奇怪这已是第三次出现的“水流”之时,却看到身前挨着自己的凳妖,也正在慢慢发生着奇怪的变化:

  它那原本涨红了的凳身,鲜红的颜色却正在慢慢褪却,渐渐又回复成苍白的颜色;这颜色与它初始时那番晶莹柔润的白皙不同,这榆木凳妖现在正变得惨白惨白,似乎阴郁着一股死气。

  而自己身体里这股莫名其妙的“流水”,经过上次马蹄山和鄱阳湖两番出现,醒言已喜欢上这种既奔动又恬静、既漫溢又和谐的感觉。只可惜,随着眼前这只凳妖身上最后一缕红丝褪尽,醒言身体里这股奇妙的“流水”,却也似泉归山涧,逐渐消逝无踪,任凭主人如何不甘,却也是再难把握它丝毫的踪迹。

  流水退去,醒言心下正自怏怏,却忽然发觉眼前这张惨白的榆木凳子,仍是挨擦着自己。看着这惨淡颜色,醒言浑身立马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乎是本能的一拳挥起,想将它击开。

  “哗”

  出乎醒言意料,他这一拳下去,这只原本既硬固如铁、又坚韧无比的榆木凳妖,竟被他随便一拳便击飞开去,横撞到旁边的墙上;等凳妖摔到地上时,却看到它浑身起了龟裂的纹路,正慢慢开裂。最后,随着这裂纹逐渐增多增大,这只刚才还横冲直撞、力量无穷的榆木凳妖,竟忽然“哗啦”一声,在醒言眼前碎成了无数木片,散落了一地。

  见此异状,花厅中其他众人全都停了呻吟,邓邓呆呆的看着少年,满眼的不敢相信。

  只不过,虽然这凳妖的降服过程有点莫名其妙,但不管如何,问题总算解决;接下来的事儿,老道清河最为拿手,正是轻车熟路。

  而那祝员外一路摔跌,虽然挨了不少痛楚,但见宅中这心腹大患总算解决,就好像拨开青天见月明,顿时谢天谢地,对老道醒言二人无比热情。

  只是饶是他分外殷勤,清河老道刚吃了这遭鸿门宴,现在又弄得这样狼狈,胸口疼痛无比,不免便有些老羞成怒。见危机已经过去,清河定了定心神,便开始秋后算帐,舞舞爪爪责怪祝员外没早些告诉他实情。只听老道咋咋呼呼的说道:

  “祝施主,要是贫道早知你是要请我来收服木凳妖怪,那我一定会带上合适法宝,比如劈山刀、降妖斧什么的——那此等芥藓小妖何足挂齿?早就我劈成烧柴啦!”

  胡吹一阵,老道又开始装腔作势,嗔怪醒言:

  “咳咳,年轻人性子就是急啊~谁叫你那么快便把凳妖打碎?否则待贫道趁这空隙作法,把它降服来当个跟随,倒也不错——嗬嗬,以后出门就让它自个儿跟在后面,走累了便坐在它身上歇息,多方便!”

  看着老道这一番虚张声势,醒言心中万分好笑,但和以往一样,表面上却也丝毫不露出啥异容;而那祝员外现在倒也是诚惶诚恐,听得老道怪罪,心知自己这番作为也不甚地道,便口中不住道歉;然后他又很识机的奉上一盘金银,大表自己感激涕零之情。

  而那清河老头儿,虽说真有些愤懑,但一见金银,顿时闭嘴。说起来他刚才这番做作,也正是要这样效果。见主人凑趣已经把金银奉上,他也就不再罗皂,老实不客气的接过祝员外亲自扎好的黄锦钱袋后,老道倒是换了一副庄重面孔,语重心长的告诫祝员外道:

  “祝施主,贫道开始说的那‘妖由心生’,却还是没有说错;心乱则神散,神散则妖异趁之;心定则神全,神全则沴戾之气不能干之。贫道还是那句话,‘心念不正,便生妖孽’。这点贫道倒是有所耳闻,祝老板以后做米行生意时,恐怕还是要更为本分才是!”

  说到这儿,他又对满面羞惭的祝员外说道:

  “以后祝施主教育公子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啊!”

  亲眼见这师徒二人,果是有本领降服妖怪,将那难缠的妖怪击得粉身碎骨,因此现在老道的话对于祝员外来说,便似那纶旨仙音,如何敢不听从。

  吃了苦头,现在祝员外再回想起自个儿先前那大斗进小斗出的无良作为,不禁冷汗涔涔。这番惊心动魄比什么说教都有用,这祝员外自此便痛改前非,开始积德行善起来。此后祝氏米行,每季都会定时开几次粥棚,周济城乡贫苦百姓。而他这番作为,倒为自己博得一个“善人”之名,米行生意反而比先前更加盛隆。此后不仅那些穷苦百姓,就连当地的那些清高士绅,对他也是颇为赞赏,平日留意照顾他的生意。不知是否真个善有善报,那位原先常被祝员外叱为榆木脑袋的祝文才祝公子,后来却真个读书有成,成为鄱阳地域颇有名气的儒士。而少年醒言,这次出了这番苦力,倒也没有白费——自此以后,老张头再来这祝氏米行买米,虽然祝老板嘴上不明说,但暗地里都关照过当柜伙计,每次都会他给多量上几分。

  可能是凳妖被降服之前的这些日子中,祝宅上下被那榆木凳妖搅得是不胜其烦,合家老小整日都是提心吊胆。现在心头大患被这师徒二人去除,那一家之主的祝员外还不是欣喜若狂?当下他便对老道醒言两人百般挽留,说是要再摆酒宴重吃上一席!

  谁知这老少二人,经了方才这番惊恐,此刻已成惊弓之鸟,都觉着这祝宅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一听那“酒席”二字,清河老道坚辞不就,生怕又吃出啥怪异来。因此老道和少年二人异口同声,一致坚决告辞走人。祝员外百般挽留不住,也只好作罢,携着全家老小,将老少二人一直殷勤送到大门外。

  等二人回到街上,又见到这青天白日,顿时便有再世为人之感。现在老道和少年,觉着眼前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喧闹市民,今天分外的亲切可爱!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18:26 | 显示全部楼层
等转过一个街角,醒言却见那一直步履如常的老道清河,一下子便软靠到旁边的土墙上,原本庄严稳重的面孔,顿时呲牙咧嘴起来。只听老道怪叫道:

  “哎呀呀!疼死我也!醒言你快替我瞧瞧,我这肋骨是不是断了四五根!”

  “呃……原来老道你刚才一直熬着痛啊!看你那样子,还跟没事人似的。我说呢,我都被凳妖撞得生疼,老道你这身子骨——”

  少年揶揄的话儿还没说完,便被老道截住:

  “咳咳你这臭小子!这时候还有心思来跟我斗嘴——哎哟哟!你赶紧帮看看,恐怕我那肋骨真的断了!”

  “嗯,让我来瞧瞧!”

  醒言这么说着,但却站着没动窝,只是拿眼睛在老道身随便瞄了一番,便道:

  “唔!看了一下,老道你肋骨没断。”

  “啊,真的?看不出你这臭小子古古怪怪的门道还不少,这么一望便瞧出来了。”

  老道一本正经的夸少年本事好。

  “……老道你就别装了!若你真的肋骨断了,还能从容走到这儿?要我扶你还是背你回去,你就明说吧!”老道那点心思,少年是琢磨得一清二楚。

  “咳咳,果然老道没看错人啊,醒言你果然是善解人意——我现在一步都挪不动了,正要烦劳贵背……”

  “得得!不就是让我背一下嘛!干嘛龟背龟背说得那么难听,真是的!”

  斗嘴归斗嘴,说话间醒言便把老道扶到背上,背着他往善缘处蹒跚走去。一边走时,醒言一边说道:

  “我说老头儿啊,你可得抓紧罗!就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再跌上一跤——咦?老道你咋只用一只手扶我肩膀?”

  “小子,你不晓得,我另一只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啥事?”

  “抓牢祝员外给的钱囊啊!”

  “……老道你还真是财迷。别说我没提醒你,要是一个抓不牢,再摔跌下来,你那肋骨可真要断上几根!”

  “不怕!肋骨可以断,钱袋不能丢!”

  语气斩钉截铁,看得出这位上清宫的老道有着坚强的信念。

  驮着老道走了一会儿,醒言又觉着腰间还有些隐隐作痛,便不由自主又想起半晌之前,在祝宅中的那场惊心动魄;过不得多久,他便忍不住又打破沉默:

  “我说老道,刚才那凳……子——你说,这世上怎么会真有妖怪?”

  看得出,醒言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

  “呃~这个、”

  这次老道倒没有揶揄醒言胆小,却是一本正经的跟醒言说道:

  “醒言啊,其实这世上的古怪物事,还多得去了,只是我们没见识过而已——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却也不能轻易否定那些荒诞不经的存在。”

  “譬如本地那命只一夏的秋虫,显然不知这世间亦有冬雪。若有无上法力造一片雪花让它瞧瞧,它便会觉得怪异非常。正所谓‘理所必无,事所或有’,其实这‘无理’,只是我等凡人并不知晓而已。世有此事,必有此理;若不知彼事,常常是不知彼理而已。我等修道之人,孜孜追求的就是这些未知的事理,或者又称为‘天道’。而那些个看似神奇的道术法门,往往倒反是末流。”

  见醒言不发一言,听得入神,老道谈兴更浓,接着说道:

  “醒言,就拿刚才那木凳成妖来说,其实也非出乎义理之事——凡物岁久,累日汲取天地灵气,年深日久之下或可为妖。又或宅中之物,得人精气多了,也能为妖。此理易明,无足怪也。祝宅那张榆木凳子,应属后者。”

  老道这番话,与季家私塾季老学究的教诲迥然而异,但听来却句句在理,直把醒言听得如痴如醉。

  津津有味的回味老道这番话,醒言却总觉得有些怪异,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哪儿有问题,只好又闷着头继续往前挪步。又闷闷过了一晌,醒言忽的高叫一声:

  “老道!”

  这冷不防的一嗓子,倒把那位正在少年背上悠哉游哉的老道清河给吓了一跳。

  “又啥事?”

  吃了惊吓的老道不满的问。

  “我说清河、道、长,你真的只是上清宫一个外派跑腿打杂的?”

  醒言这语气倒不似在开玩笑,几乎一字一顿,说得很认真。

  “呃……哼哼!”

  “这臭小子!你要我说多少次?!贫道当然不是打杂的。我可是来入世修炼的上清宫高人。你看我给人家扶乩占卦、求水净宅什么的,活儿多熟练!道法多高深!”

  老道似乎受到天大的委屈,正吹胡子瞪眼。

  “真的吗?”

  少年反问,还是满腔怀疑。

  “那是!老道我是童叟无欺,有一说一!”

  老道理直气壮,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

  “哼哼!”

  醒言见老道神神叨叨,便大为不满,不再搭理他。

  老少二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埋头赶路;又转过两条街,便到了老道那善缘处的门前。到了自己地头,清河老道自醒言背上笨拙的下来,长吁了一口气:

  “呼~总算又回来了!今番真算是死里逃生啊。以后这吃惊受怕的事儿,我还是不干了!”

  “嗯!至少得歇上一年!……半年?好!就半个月吧!这半月里我得好好休整一番。嗬~”

  这时,老道目光灼灼,死盯着那只钱袋。显然正是金光灿然的黄锦钱囊,让他休整的时间一改再改。

  “喏,这一半给你!”

  又到了分赃之时,老道这次倒是出手大方。

  “咦?不是说好的三七吗?”

  显见少年已被老道剥削惯了。不过老道却是理直气壮:

  “吓!哪里话!老道我也是明事理的人。我可是要在人前表演,那可是技术活儿,所以当然得拿大头!——这次也一样!……呃,是老道我疏忽了,好像这次还是靠你才让咱俩逃过一劫!”

  不过此时,醒言已忘了搭茬。他看着手中这有生以来的第一笔大收入,不禁只顾两眼放光!

  见钱眼开之时,过一会儿不知他又似乎想起啥,少年眼中的光彩突然变黯;把钱两小心揣进怀里,醒言便一脸严肃的告诉清河:

  “我说清河老头儿,下次再有这种事可别再找我。谁晓得这混俩小钱儿的跑腿活计,竟还有性命危险!”

  看来醒言离老道死要钱的境界还差得很远。

  “咳咳……我说醒言啊,你还是个少年人,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怎么连我这糟老头儿也不如了呢?”

  这是老道在施展一种非本门的法术——激将法。却听那少年驳斥道:

  “是是,我胆小,不如老道你勇猛。反正不管怎么说我以后都不干了。我还得留着这条性命给爹娘养老呢。”

  “呃……既然醒言你这么说,老道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老道向来不光是说一不二,也是知恩图报之人。今日这祝宅之事,醒言你于我老道而言,可谓救命有恩——”

  说到这里,老道停了下来,在那儿咕囔了几句,也不知说啥,但好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那一脸的神色凝重而肃然,看架势倒似一贯嘻嘻哈哈的老道内心里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然后终于作出一个性命攸关的决定。不过醒言现在对他这样的做作已是嗤之以鼻:

  “喂,我说老道,你可别又来这一套!正是‘曾着卖糖君子哄,从今不信口甜人’,今天任你是舌粲莲花,小子我也只是不信!”

  只是,面对少年的讥笑,老道这回的反应却有些反常。不仅不理醒言,还朝南边的天空静静望了一阵。静默半晌无言,然后老道清河便在萧瑟的秋风中喟然长叹:

  “这事啊,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罢罢罢!今次蒙你救我,老道这回便破例一次,传你本门的镇教宝典——”

  “嗯?!”

  正自化心如铁的少年,忽听得老道竟说要赠给自己上清宫的宝典——醒言这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儿,竖起耳朵静听下文。只听那上清宫的清河老道说道:

  “今日我清河,便传张醒言你上清宫的宝典——『上清经』!”

  老道人铿锵的话语回响之时,正有一朵白云飞过,忽忽遮住了半边太阳。于是这眼前灿烂的天地,竟似乎突然间暗了一暗!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19: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七章 忽闻世上有奇经

  “哇!是『上清经』也!~”
  一听清河说要传经,醒言立即激动得闻声大哗!

  “那当然!呵呵呵!”

  显然对少年的反应十分满意,老道正是得意非凡。

  只不过……

  “咦?我似乎记起来,怎么那净尘、净明两位道长,却也是人手一卷《上清经》?”

  从老道先前所营造的狂热气氛中清醒过来的少年,不禁满心疑惑。

  “哧哧~”

  这两声,却发自善缘处那两位小道长。刚听得“宝典”二字,净尘净明正在一旁紧张的听壁角。只是等他们一听得这“上清经”三字,顿时嗤笑不已,立即走开,继续聊天去也。

  “咳咳!”

  见在场众人都有些失望,清河老道赶紧救场:

  “醒言别急,你先听我说!虽说这『上清经』是我们上清宫的入门经书,但一般人却也是很难一睹真容!”

  “呃,我说老道今天咋就这么反常呢!……也好,看在咱俩认识这么多年、老道你第一次送我东西的份上,就别只管在那儿吊我胃口,赶紧拿出来给我吧!我还赶着回那花月楼上工呢!”

  显见醒言现在对回到花月楼兴趣更大。听了他这话,清河有些生气:

  “这臭小子!瞧你这话说的!好好,不扯闲篇了,且随老道过来。”

  说着这话,清河老道就在前面一摇一摆,领着醒言走进里间自己的精舍。进了屋,老道寻着钥匙,便打开他那只落满灰尘的木匣,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来。

  “咦?这本‘上清经’咋不像净尘净明他们那种竹爿册卷?”

  摩挲着手中这粗糙的深褐色麻纸书,醒言颇有些疑惑。

  “哈哈!想我老道这种清字辈的高人,收藏的书册当然不比他们手中那些低等货罗~”

  老道猖狂的笑着。当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让屋外那两个净字辈的小道士听到。

  “我说老道,这种麻纸——是叫纸吧?原来稻香楼中落脚吃饭的南北客官,他们手中也常有这物事,果然轻便,易于携带。只是我看这种麻纸虽然轻便易携,但却不易久贮,恐怕经不起水浸火烧、蠹虫噬咬。如果此物今后大行其道,不知又有多少经典文字后世再难寻觅。”

  不曾想,老道这引以为豪的新奇物事,却引起少年一番忧虑。听了他这话,正自得意的老道便似被噎了一口,顿时哑然无语。不过仔细想想,醒言所言也确实颇有道理,老道便从尴尬中回复过来,正色笑道:

  “嗬,你这想法倒是古怪,但细想却也有些道理。看起来,今日我这宝典也并未所托非人。”

  眼见清河老道仍是一口一个“宝典”,醒言不禁有些莞尔,不过既然好心赠书,也不好驳了他面子。接着听到老头儿下面的话语,醒言却有些肃然起来。只听清河说道:

  “现在应该没啥闲杂人等,醒言你给贫道听好。”老道此刻虽然声音压得较低,但那份庄重模样,却和前番大有不同,敏睿的少年明显感觉到,这位平常惯于嘻笑怒骂的清河老道,此刻却是无比的认真。因此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醒言还是老老实实的应道:

  “嗯,我听着呢。”

  看着少年的态度,清河老道非常满意,接着沉声说道:

  “好!醒言你认识老道这么多年,可能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这般认真的说话。你手中这册『上清经』,确实是本镇……宝典,与净尘净明他们那些弟子手中的并不相同。在你手中这本上清经里,最后多了两个章节:‘炼神品’、‘化虚篇’。”

  说到这里,老道的话语已几乎是一字一顿。

  “嗯?这同一本『上清经』,怎么还会有差别?”

  醒言大为不解。听他这么问,老道原本严肃的面容又融化开来:

  “版本不同嘛!这多出的两章……咳咳,都是我老道修行多年积累的心得。”

  说这话时,老道颇有些支支吾吾。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19:57 | 显示全部楼层
要是放在平日,碰上这等机会,醒言不免要大为讥诮一番。但此刻看这光景,冰雪聪明的少年定不会如此不智,绝不会真去刨根究底。听完老道这吐字困难的话语,醒言也很识机,看似心不在焉的随便应了一声:

  “哦,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最后再说一句,醒言你要记牢——那最后两篇……我的心得,内容并不很多,你若是对它有兴趣,记住这两章后,不管是水浸、火烧、虫咬还是土埋,总之把后面那几张书页毁掉,只留前面那些即可。”

  “嗯,我明白!”

  斗室之中这老少二人,俱非愚钝之辈,彼此又如此熟稔。刚才老道所说已然不少,有些话不言自明。醒言知道,老道那些“心得”,炼神品与化虚篇,虽然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内容,倒底又是怎么来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如果不小心让闲杂人等知道,一定会是个大麻烦。沉默了一阵,老道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响亮说道:

  “很好!老道这本上清经已随我多年,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现在留着也没大用,还不如赠给有缘人,看看有没有一番造化。哈哈!”

  醒言也开心接道:

  “多谢前辈赠书,我这就拿回去瞅瞅,学些高深法术。至不济也多认得几个字嘛!”

  然后这老少二人,便又是一路笑闹,在那善缘处门口扯了好一阵闲篇,醒言这才告辞。

  移时,那已走出去好远的少年,忽又驻足,回头望望上清宫饶州善缘处灰白的挑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又返身继续前行。

  醒言经这一日前后几番折腾,不觉已费了大半日的时光。等赶回花月楼时,则已是斜阳映照,霞光满身了。

  回到花月楼中,醒言也自觉着今日离开时间太久,颇有些不好意思。正待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不料却还是被夏姨碰见。正满面尴尬讷讷无语,那夏姨倒也没有怪罪,只淡淡笑着说了句:

  “醒言,你有空还是要多练练笛子啊。”

  醒言连忙点头称是,然后赶紧溜回自己的房间。夏姨见他匆匆的行色,心上却想着:

  “唉,近来这段日子,生意又清淡了,乐工也闲了……”

  再说醒言,正急急往回赶,冷不防却与一人相撞。只听那人“啊”的一声惊呼,袖中十数枚铜钱“哗啷啷”滚落四处。

  见撞了人,醒言急忙立定,抬眼看去,只见他所撞之人,垂髫两绺,稚气未脱,正是这花月楼中的一个小丫鬟,迎儿。

  “抱歉!是我不小心。你撞疼了没有?”

  醒言一边蹲下来帮她捡起铜钱,一边关切的问道。

  “没啥呢~咦?这不是张家小哥吗?你的笛子吹得很好听哩!”

  正自揉着痛处的小姑娘,看清了肇事之人的面貌。

  “过奖啦!雕虫小技而已。对了,你这么急着走路,做啥去呢?”

  醒言见小姑娘这般风风火火的,觉着有些奇怪。

  “我这是替蕊姐姐去买瓜果蜜饯!买迟了,恐怕又要被她房里的官人骂了。”

  小姑娘显然对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颇有好感,便有啥说啥。

  “那你快去吧!”

  醒言也不和她多聊,以免耽搁她办事。

  “嗯!张家小哥那我走啦……小哥还不知道我名字吧?我叫迎儿哩~”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醒言也走回房去。

  其实对于迎儿口中这位蕊姐姐,醒言倒也有所耳闻。他来这花月楼也有一段辰光了,知道这花月楼毕竟是饶州第一大妓楼,更是驰名鄱阳的温柔乡消魂窟。其时世道艰难,鬻身青楼的穷苦儿女甚多,花月楼中颇有姿色的女子,也不在少数。那号称“玉蕊雨云”的花月四姬,便是楼中群芳的翘楚。这四姬分别指的是,玉娘、蕊娘、雨娘、云娘,她们这四人各有风流之处——玉娘肌理白皙,脂腻如玉,被登徒子誉为“章台宝玉”;蕊娘容光清丽,举止得宜,颇有良家风范;雨娘眉目楚楚,体态微腴,颦笑之间娇媚非常;云娘则不好妆饰,容光蕴秀,自有一股天然韵致。

  而这四姬之中,声名犹以蕊娘最著。这蕊娘平素端庄自矜,不轻言笑,并不轻易接客,却反而为她博得一个极大的名声。只是醒言最近倒有耳闻,这位花月楼中的贞娘子,近来却与一位风流子弟好得蜜里调油,终日只在房中绸缪,匿不出户,还传出她要随这位公子从良的风声。

  “若是少了蕊娘,不知哪位姐姐有幸能补上这花月四姬的名号?”

  带着这样无聊的想法,醒言回到自己的小窝歇下。经过这一天奔波惊吓,醒言神思也颇为倦怠,刚一进屋,便不作他想,直直躺到床上睡下。

  只是,等躺到榻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这一幕幕古怪经历,就好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望着床柱上那红漆雕花的修饰,醒言不由自主又想起祝员外家花厅中那场惊心动魄,且是越想越后怕:

  “看来这成妖之物真个可怕,奔撞之间力量竟有那么大。可是听老道那意思,这凳妖还是比较低级的妖怪——这低级妖怪就这么可怕,那真要碰到高级的,恐怕就真的要闭目等死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最终自个儿还是幸运的逃过这一劫。醒言当时还有些懵懂,但现在定下神来细细剖理前因后果,他已知应该是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救了自己。

  “看来那次马蹄山上的遭遇,对我还是颇有好处嘛!”

  受了这救命之恩,现在少年心下对那次月华流水的妖异事件,潜意识里已不再那么抵触。抵触之心既去,醒言便躺在床上,开始筹画起该如何利用这股怪异力量挣钱来:

  “嗯,这怪劲看似让自己变得颇能挨打,或许可以去城内武馆应聘,兼职当个拳法陪练,想来那酬金一定不在少数!”

  少年流着口水想了一阵,正自偷乐,却忽然想到这法子有一些不便之处:

  “唉,还是不大妥当。这股怪力似乎不受我控制,招之不来,呼之又走,很可能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这怪力却只是不出来,那便如何是好?这弄得遍体鳞伤的,吃痛不说,恐怕赚到的钱还不够买药用!岂不是偷鸡不成蚀了把米?不妥不妥!”

  此路不通,少年沮丧了一阵,便自然而然想到自个儿当前的生计上来。

  “夏姨刚刚还嘱咐我好好练笛子呢。对了,那位叫云中君的老丈不是送过我一本『水龍吟』吗?虽说那曲谱实在不是人吹的,但我看那位老丈也非妄人,应该不会胡乱编个曲儿来捉弄我。很有可能,这曲儿不是寻常法子能吹奏的。说不定,我借着这股怪力,便能将那些泛羽之音、变徵之声给吹出来呢!”

  醒言虽觉着这样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想来也没什么人身危险,这会儿便打定主意,以后得空寻个无人之处练笛,好好试上一试。正琢磨着,醒言忽然想到:

  “呀!光惦记歇着了,我咋忘了清河老头儿刚给我的那本‘上清宝典’了?看老道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我倒要来瞧瞧倒底写的是啥!”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9:30: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八章 天书岂容世人读

  开卷神游千载上,酌酒心在万山间。
  —— 佚 名

  越回想老道授书之时的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醒言便越是兴奋,当即赶紧坐起身来,掏出那本『上清经』,准备仔细研读。怀着激动甚至是一种朝圣的心情,醒言翻开扉页,从头看起。这本上清经,前面用正楷誊写的经文,是些清净宁神的法门,也夹杂着不少道门思想的阐述。这些道义观点,想来便是上清宫所尊崇的道家宗义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这罗浮山上清宫,对道教祖师老子庄子等人,显是极为尊崇。

  读了一阵,颇觉开卷有益,醒言不禁掩卷赞道:

  “唔,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教派,果然是名不虚传!光这本入门的经书,便已是极有用的了!若是来日有些失眠,这些清静法儿倒正是合用!”。

  不知是久读诗书长期训练的结果,还是本来就对最后两章更为期待,醒言对前面这些内容浏览得极为迅速。很快,他便翻到听老道口气似乎极为难得的最后几页。

  “呃!这部分的字儿咋变得这么难看?老道的书法也不至于这么差啊!”醒言看着那歪扭潦草的字体,不禁有些皱眉头。撇过对书法的抱怨,醒言开始仔细研读起“炼神品”的内容来。只见这页麻纸的起始之处,赫然用狂狷的字体写着两句话:

  “何谓‘炼神’?炼神者,炼神也。

  如何‘炼神’?莫去炼神,即为炼神。”

  只这两句话,便让醒言头大无比!

  不会吧?!那老道在弄什么玄虚?开篇竟是两句废话。还以为是啥旷世宝典,却原来是本糊涂咒。呃,想起来了,这莫名其妙乍乍乎乎的口气,倒还真有点像那位喜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清河老道!

  醒言想及此处,赶紧朝后翻去;等翻到那“化虚篇”起始处,果不其然,开头又是这两句话:

  “何谓‘化虚’?化虚者,化虚也。

  何从‘化虚’?莫去化虚,即为化虚。”

  真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看到这儿醒言已有些气急败坏,赶紧直接朝最后一页翻去,想去看看有没有“清河仙长酒后醉书”的落款!

  只是,这次他却料错了。那最后一页落款之处,一片空白,空空如也。眼角无意间扫去,倒是看到了这本经文“化虚篇”的最后一句话:

  “……炼天地混沌之神,化宇宙违和之气。天道终极,替天行道。诸神广大,亦弗能当。”

  “呀?老道这口气还不小啊!”

  已经认定是老道清河所书,醒言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只是,又一想,那老头儿能有这么大的气魄么?而且想及老道授书时那副模样,委实不像是在捉弄他——虽然这无良的老道捉弄他来寻开心,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且别着忙恼老道,还是待我回头仔细瞅瞅。”

  反正也是闲着,醒言便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去瞧瞧具体内容倒底写啥。

  这一看,醒言倒还真瞧出了些门道。比如,这两章经文,与上清经前面那些清心宁神的经咒相比,不仅在书法上有所区别,一个极丑一个极妍,便在文法风格上,也多有不同。前面那些清心咒,书法平和,行文四平八稳;并且虽有不少道家宗义的阐述,但更多的是叙述一些具体的静心宁神法诀。譬如,这清心咒中,叙述常以人体经脉穴位为基;医家们亦常引用的人体部位名称,在经文中也经常可以看到,比如丹田、气海、天柱、玉枕、泥丸、神庭、鹊桥、重楼、降宫,等等;诸如此类还有很多。这清心咒中便有这么一句:

  “……血脉俱巳流畅,肢体无不坚强。再能调和气息,降于气海,升于泥九,则气和而神静,水火有既济之功,方是全修真养之道。”

  与前面清心咒文相比,后面这“炼神品”与“化虚篇”却多有不同。不仅行文上狂放无羁,而且并无具体法门,似乎只是在阐述道家宗义。幸好醒言之前也接触过一些道家典籍,了解一些道家基本要义,读来倒也不算非常困难。只是醒言将脑海中过往所读经典,与这两篇两下一一印照,越发觉得面前这两篇文字中的不少观点,可谓是惊世骇俗。

  不过,这一点对于醒言这个生性活泛的十六岁少年来说,倒没什么大碍。醒言不仅不会加以排斥抵触,却反而觉得耳目一新。相反,若真是换了另一位精通道学的道家学究,看到这些不免便会斥之为荒谬怪谈,甚至会觉得这些已经是离经叛道的邪说了。

  等醒言仔细读完,才发觉这两篇经文也不像开始想象的那般纯粹混闹。譬如,炼神品中后面便有如下文字,对起始那两句话做了说明:

  “炼神法门,莫去炼神。莫去即无为。故炼神一道,唯无为而已。此无为非彼无为也:无心无为者,痴愚也;无心有为者,自然也;有心有为者,尘俗也;有心无为者,天人也。无为炼神,天人之道也。然即入天人之境,若非天道有缘,授以天人感应,则炼神一品,亦如镜花水月,流为妄谈。

  如此最难。吾岁亦称古龄,然未曾见一全功者。正若命止一夏之秋虫,或有缘知世间冰雪,苦不能亲见耳。此蜉蝣之悲也。”

  经过一番品读,醒言从这“炼神品”中知道,这所炼之神,正是那为天地之母的混沌之气。太上老子便曾描述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只是,熟读《道德经》的醒言,觉着有些奇怪的是,这通篇的文字之中,只字未提老子,殊为怪异。要知道这混沌之说,既然道教祖师提过,那这篇道家经文中,便没理由只字不提。

  不过疑惑归疑惑,读经半晌的少年,终于找到一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混沌元气)吾不知其名。强名之曰‘道力’,强字之曰‘太华’。言‘太’示其大,言‘华’示其崇。”

  醒言念到此处,心中一乐:正愁自个儿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无从称呼,这下好了,就叫它“太华道力”吧!说什么也得让这书起点作用。

  欣欣然的少年正待接着往下细读那“化虚篇”,却忽闻有人扣门。

  听得“咄咄”的敲门声,醒言这才记起来,差不多已到了开饭的时候。想来应是有相熟的小厮见自己没去,便跑来叫唤。念及此处,便愈觉腹中饥馁难当。已有些头晕眼花的少年赶紧起身,藏好『上清经』,振一振衣袖,便去开门。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9:31:39 | 显示全部楼层
等醒言开门一看,却见并非是什么相熟小厮,而是那位下午刚刚“撞”见的迎儿。这小丫鬟现在正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

  “嗬,我说谁呢~原来是迎儿啊。开饭了吧?”

  少年有些不知道这小丫头来找自己干啥。

  “嗯!早开饭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我刚刚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想告诉你,但左等右等看你还不来吃饭,便上这儿来找你啦!”

  看迎儿那迫不及待的表情,似乎还真有啥好事儿。

  “哦?是吗。啥消息啊?”

  接着饥肠辘辘的少年又低声咕哝了一句:

  “呃~除了开饭还有啥好消息呢……”

  “真的是好消息啊!而且和你很有关系!”

  看到少年似乎兴趣缺缺的模样,迎儿赶紧竹筒倒豆子般把方才听到的消息,献宝一样告诉醒言:

  “方才迎儿在外面递酒时,听到来喝花酒的官差们说,当今皇上蠲免了咱饶州郊外山民三年的钱粮!那旨意今天下午才刚刚到的饶州城,布告还没来得及贴出来呢!”

  “哇咧!果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乍闻喜讯的醒言欣喜若狂:

  “迎儿小妹,谢谢你来告诉我!”

  心情大好之下,醒言都有些口不择言,连妹妹都叫上了!

  “嗯!迎儿没骗你吧!”

  看见醒言开心的样子,这小丫头也受到感染,笑逐颜开。不过,临了她又低低咕喃了一句:

  “人家才不小了呢!”

  当然这句话,那位正欢欣鼓舞的少年并没有听到。

  等高兴劲儿稍稍过去,醒言便刨根问底的问迎儿这倒底是咋回事。要知道,朝廷免税免粮这种事,可是非同小可;毕竟现在四海升平,不似刚刚结束战乱时,这蠲免钱粮的事体,实在是难得一遇;何况,现在饶州景象清和,又没有啥天灾人祸发生,实在没理由给这里蠲免钱粮,况且还一免就是三年。再加上据说免去钱粮的指明是饶州城外的山民,更是透着不少古怪。大喜过后的少年,便不免有些怀疑小丫头这消息的真实性,开始细细询问起来。

  可是,看来这位小丫鬟迎儿,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没能在那些官差旁边逗留多久,所以虽然她赌咒发誓这事儿是真的,但对于具体的情由,却也不太清楚,说不出什么门道来。

  见得醒言追问,迎儿便手指儿抵腮,歪着脸儿使劲思索。可想了半天,也只记得听到似乎朝廷要征松果子酒什么的,其他的就啥都没听到了。见此小丫头这般情状,醒言也就不再追问,和她一起去食厅用饭食。

  虽然这花月楼中众人是轮换着吃饭,但和醒言一起用餐的这拨儿人也不少。刚才迎儿所说这饶州山民蠲免三年钱粮之事,实是非同小可,完全不同于那一般的无聊谈资;因此自然而然,大伙儿便在这饭桌之上说得个不亦乐乎!

  只不过大家终究是市井小民。醒言眼前的这伙男女,个个都觉得自己在这消息上最为权威,屡屡见有人说得头头是道;言语之间,说得活灵活现,就像那圣旨是他亲手所传。有几位谈锋甚健的,更是逮住机会大谈特谈,还根据自己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对这道突然而至的圣旨,其幕后隐藏的种种缘由,进行深入而细致的充分挖掘,并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作出最后的分析评判——不幸的是,这样得出来的结论,往往只有发言者自个儿一个人认为合情合理。

  这其中,若有亲眷在饶州城外山中居住,更高兴得好像中了彩头一般,只顾咧着嘴傻笑;脸上那股笑意儿,怎么憋都憋不住。毕竟对他们而言,这算上是一辈子难遇的天大好事了!见他们欣喜若狂,其他人倒也不会挖苦讽刺,只是真心的恭喜祝贺,毕竟这可是整个饶州地面的好事情啊!虽然在座的大多数人并未直接受益,但所谓皇恩浩荡,这当今皇帝金口玉言亲自颁布的恩旨,在那时确实是天大的荣耀。这饶州府县,上至衣冠士绅,下至贩夫走卒,谁都会觉得大有面子;以后在外乡人面前,说话底气都壮上三分!

  所谓普天同庆,现在这整个花月楼中,无论是楼中之人还是上门的客人,里里外外都是笑闹成一片,洋溢着一股子浓郁的喜气。花月楼的老板娘夏姨得知这个消息,也特地给每桌额外加了一小坛米酒。一时间这花月楼摆出的各个桌面上,全都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劝酒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的少年醒言,脸上也似笑开了花儿,被灌下好几杯酒去,正是有些面红耳赤。在这满桌众人七嘴八舌的纷繁嘈杂之中,醒言倒是大概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那当朝的天子,今日有旨意行到饶州太守处,指明要饶州府进贡其郊野出产的松果子酒;同时,作为补偿,特地免去饶州山民三年的税款钱粮。

  大致听明白缘由,众人在纷纷称赞当今皇上深恤民情之余,倒也对这道圣旨的来历作了种种猜测。有人说这饶州地界儿山灵水秀,出产的松果儿酒自然也沾了风水的光,蕴足了饶州的灵气,自然是不同凡响!不信?若不是其品质精醇,能惊动当今圣上么?这样推测一出,立马便博得在座各位饶州父老的齐声赞同,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更有甚者,有人还对此加以引申,将这饶州出产的松果子酒,说成是灵丹妙药、玉液琼浆,竟能包治百病!偶尔有人提出小小的质疑,说即使咱这松果子酒再好,那皇上居在深宫御苑,如何能得知这饶州小城的物事?

  这扫兴的话一出,立马便被汹涌的话语湮没。鄙夷否定之余,很快便有达人给出了合理解释:这所谓天子天子,便是说那皇帝乃上天之子,想想也知道是神通广大,圣听万里;这知晓千里之外的物事,只是小菜一碟。天子知道咱这饶州的美酒,实在没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对于这些个谈论,醒言倒只是置之一笑,心下颇不以为然。因为他自家就酿造松果子酒,知道这酒虽然清醇绵长,但哪可能和治病之药扯到一块儿,更别说是啥玉液琼浆了!而且,说那皇帝能知晓千里之外的事情,看多圣人典籍的少年,更是嗤之以鼻。当然,在大家都很高兴的场合,乖巧的少年自然不会那么认真,出言扫大夥儿的兴。

  不过,看这样子这道圣旨一下来,自家酿造的这松果子酒,立马便身价倍增了!原本这极为低廉的山村家酒,以后恐怕真能卖到玉液琼浆的价格了!

  说到这松果子酒包治百病上来,醒言倒是注意到席上一个有趣的说法。这个说法,据言者自称,是从北地一个消息灵通的大客商那儿听来的。那大客商说,皇家那位奉为国之瑰宝的倾城公主,最近不知何故竟终日恹恹,无精打采,最后竟有些茶饭不思。那皇后心疼女儿,便百般问询公主,想知道她倒底想要吃啥喝啥。被盘问不过的公主,最后便说自己想品一品那民间的松果子酒。于是,这无上光荣的任务,就责无旁贷的着落到以盛产松果子酒天下闻名的饶州府了——醒言听到这儿,便忍不住要笑:显然这最后一句,定是哪位饶州老乡加上去的。

  虽然看满席听者俱是频频点头,但醒言知道这故事漏洞百出,实是经不起推敲。肯定又是哪位爱乡心切的饶州父老,将这平凡无奇的松果子酒,硬和那位尊崇无比的倾城公主扯上边儿,彰显这松果子酒确非凡品。

  不过,提到这松果子酒、还有这段坊间奇谭中的主角倾城公主,倒是又让醒言想起了那位自己梦萦魂绕的少女。在那难以忘怀的三天里,与那少女居盈在一起的种种情景,又浮现在少年的心头——那饮过松果子酒之后的霞面酡颜,还有那打趣提及倾城公主后的赧然无语,俱是那般的生动鲜活,宛然便在眼前。

  又想起经那马蹄山下一别,从此便是相见无期,这位向来乐观旷达的少年,胸中竟是有些莫名的痛楚……愁入心头一寸热,愁入肠中肠九折;算一算,明个儿恰好离稻香楼初见居盈,正好一个月了。想起居盈那如花笑靥、软语温柔,醒言心中甚是怅然。

  于是这酒,也开始喝得有些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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