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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hxwin

推荐一本小说:呵呵<仙路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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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01: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十一章 神威难测仙颜露

  正在醒言怒不可遏,暗暗攥紧双拳,正准备豁出去让那厮脸上开花,却发现这满船原本兴高采烈的讥诮声,一时竟渐渐小了下去。
  从怒火中渐渐平复下来的少年,这时才发觉,眼前这片熟悉的天地,却正在发生着骇人的变化:

  原本晴朗明净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本来只是轻风细浪的鄱阳湖水,现在却似一锅正在烹煮的开水,便似要沸腾起来。在湖面上觅食的飞鸟,现在已踪迹全无。那些打鱼的船家,见着这古怪天气,也全都慌忙收网上岸。

  这时候,在众人头顶那乌漆的苍穹之上,正有千百道惨白的闪电,恰如细蛇般不住乱蹿。在那浓重深沉的黑云背后,隐隐听得有风雷滚动。

  此刻,整个鄱阳湖的上方,恰似有一口大锅倒扣下来,天穹如墨,涛声如沸,白昼顿如黑夜,朗朗乾坤刹那间变成恐怖的修罗界!

  “船家!快划船!快划回去!”

  此时船上众人,个个惊恐万分,在这惊涛骇浪中东倒西歪,干嚎惊叫声不绝。或骂或叱或求,所有人都在催促着船主尽快将船划回。

  醒言和居盈,也被这骇人的异状吓呆,全忘了刚才的不快。居盈毕竟是一女流,身轻体弱,被周遭惶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在此紧要关头,少年再顾不得甚礼教大防,一把拉过少女将她护在胸前。此后,少年脊背上不知吃了多少回大力的冲撞,也只是紧咬牙关,忍住不言,只顾死死护住居盈。

  “啊~~这船动不了啦!”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那船主的口中传来。

  原来,正当船上的艄工拚命的打桨,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用力,这桨棹都似划在半空中,借不到分毫水力。这画船,竟是寸步难移!现在那画船的尾舵,又似被铁水焊住,任船工死力去扳,却只是纹丝不动!

  船主比哭还难听的描述,立时绝了众人逃回南矶岛的念头,大夥儿更像是没头苍蝇般惊惶无措。虽然众人都急着逃离,但一时却也无人敢跳下水去——看这湖水诡异的沸腾情状,谁也不敢想象,一旦入水会发生何种恐怖的事体!

  死亡的阴影,顿时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正当船上众人陷入绝望,都以为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之时,却忽听有人一声惊呼,叫大家快朝南边看。原来,在那南天之上,原本乌漆如墨的黑云之中,忽有数朵彤云闪现,渐聚渐集,连环纽结,恰似有赤字如火!

  在满船人众的惊恐目光中,那字状彤云正渐渐向画船移来。

  醒言自经那马蹄山上一夜古怪之后,不觉目力已变得越来越好,在众人还懵懵懂懂努力辨认赤云形状之时,他却已看到那几朵妖异的彤云,正纽结成四个歪扭的大字:

  醒 言 盈 掬

  这一下,对少年来说不啻为晴天一个霹雳!虽然,那“盈掬”二字还有些不解,但恐怕指的就是这少女居盈,因为这两字读音正好相反。

  “想不到往日看过的那些个志怪神鬼之事,今日竟报应在自己身上!”

  心中正叫苦连天,正待装作懵懂,就将此情掩饰过去,却不防旁边已有人扯着嗓子大叫:

  “就是他俩!就是他俩惹得湖神发怒!”

  醒言闻言大恐,侧眼看去,发现那大叫大嚷之人,正是先前那个羞辱他的纨绔子弟。

  此时这厮手中的鹅毛扇也不知丢到哪儿去,袍歪帽斜,手舞足蹈,正如疯狗般指着醒言和居盈狂嘶乱叫。

  原来,这厮之前在一旁偷听醒言居盈二人对答之时,便听见他俩的姓名。虽然听得少年呼那小女子“居盈”,但也只与那“盈掬”互为颠倒,想来应是不差。这天上的如火赤字,一定便是指他们二人了!

  众人见了赤字指示,闻听湖神发怒是为了旁人,顿时心下大安,心说谢天谢地,这下可找到替死鬼了!湖神老人家既然给他们明确指示出来,一定是不想误伤了他们,看来自个儿这条小命,这次是保住了。只是,此番安然返回后,以后谁再敢跟自己提那“乘船”二字,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一旦性命无忧,众人的脑子便又灵光起来,纷纷揣测这二人得罪湖神的原因。先前似听这少年诗里提到一个“龙”字,是不是便是那时,冒犯了湖中龙神的尊讳?又听说这小子方才闲得没事时,在那儿扯什么妖怪“无支祁”,会不会便冲撞了妖怪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正在众人胡乱猜测之际,却听得这头顶上的雷声越来越响,似就在头顶一丈之处滚动。众人这才想起,甭管是龙神发怒还是妖怪寻仇,当务之急便是把这俩男女丢下湖去献祭。于是,诸人便如同事先约好一般,一齐向那俩少年逼去。

  不过,直到这时前面人众才发现,这位貌不惊人的少年,竟有如此大力,只管倚靠在船栏上死命推拒,一时竟是耐他不得!

  其实,在听得那纨绔子弟的叫嚣之后,醒言便和居盈对望一眼:

  今日这番,自己二人怕已是在劫难逃。

  两人心下不约而同的想到,一定是昨夜二人做下那劫持命官的不法之事,惊怒了神灵,才降下了如此灾祸。看来,真个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人间私语,天闻若雷”,这天威难测,实在好怕人也!

  正当少年与众人拼死相拒,便快要抵挡不住的诀别之际,这少女居盈反倒是神色平静。

  往昔种种,今日种种,恰如电光石火般一一在眼前闪过。

  “今番就要与这少年,一起葬身在这鄱阳湖中吗?”

  在此危急时刻,看着眼前这位正拼力护住自己的淳朴少年,少女却感觉心下竟有几分从容安定,似已不再惧那将近的死亡寂灭。

  而醒言心中,却惦记着家中那老父慈母。都只怪自己这般胡闹,才遭此劫。今番罹难湖中,看来是无法报答双亲养育之恩了。再看一眼身前的少女,不觉更如万箭攒心,暗骂都是因为自己,才连累这天真可爱的少女。

  念及此处,少年突地对面前这汹汹人群高声叫道:

  “各位大爷且住,容听小子一言!今番都是小子无知,惹怒了湖神老爷;只是却不关这少女之事,恳请各位叔伯能看在她一介女流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如若答应此言,小子绝不再抗拒!”

  没想这一番肺腑之言,却只引得一片喝骂。众人只为保命,见那湖神结字示意,要这两人献祭,万一打了折扣,最后神灵怪罪下来可不是耍子!正是各顾性命,那还管得和这少年废话。

  见群情汹汹,居盈便对正自惶恐无措的少年轻轻说道:

  “昨晚劫人,我便说过不会丢下你先逃。今个,更不会看你一人赴死……”

  看这及笄少女脸上决绝的神色,醒言不觉心中大恸!只是今番事已至此,已绝无转圜余地。想及此处,醒言不禁一声长叹,推开死命挤来的两人,对面前众人说道:

  “看来今番我二人是在劫难逃了!但请解给我二人一条小舢板,从此便生死各安天命。但如果各位不答应俺这要求,我二人便是作了厉鬼也不会放过各位!”

  要是放在往日,听了这厉鬼恐吓之言,这些人不免要嗤之以鼻。只是今日见这鄱阳湖的种种诡异情状,恐怕神鬼之事也非妄谈;虽然个个心中暗骂这少年哪来那么多废话,还不赶快主动跳下去救得老子性命,但既然这两人愿意离船献祭,给他俩一艇小舢板还不是小事一桩?在这奔腾如沸的湖水之中,那片木凿成的小舢板,又与一苇何异!还是就依这少年之言,赶快把这俩瘟神送走,省得夜长梦多。

  这时满船人众竟是一条心思,赶紧给醒言二人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让他俩去船尾解下那艇小舢板。众人尽皆屏气凝神,紧张的盯着那二人的每一个动作。待得亲眼瞅见两人登上那一叶孤舟,这画船上所有人,才都松了一口气。

  ……

  ………

  …………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01:56 | 显示全部楼层
漫天风波中,有两双手紧紧握到了一起!

  便在醒言、居盈登上舢板的一刹那,众人头顶上那酝酿已久的闷雷,似乎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众人只听得耳旁“咔嚓”一声霹雳,那漫天的乌云为之震动,便似在那如火彤云处撕开一个口子,忽有一道面目狰狞的血色电光闪现,状若龙蛇,直朝这小舢板奔腾而来!

  云端这惊天的霹雳、这闪华的神电,来势端的是迅猛无俦,无论是自份难逃天谴的醒言居盈,还是那画船上自忖已逃出生天沾沾自喜的众人,在这天地巨变前都有若痴呆,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目不及交睫间,已是万事皆休、人鬼殊途。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

  暄腾的鄱阳湖,似已经远去,天地间又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我这就死了吗?”

  “这、这就是黄泉路吗?”

  良久,被那惊心动魄的天地之威震晕的醒言,悠悠然似乎又有了一丝知觉。懵懂间,彷佛感觉眼前有一团朦胧的人影,正在焦急的向自己呼喊着什么。

  挣扎一阵,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却看到一张如花似雪的陌生容颜。

  “呀!”

  刚见到一丝光亮的少年,却顿觉两眼一黑:

  “罢了!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此劫!这般快便到了阴曹地府了,这牛头马——呃?”

  想至此处,少年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头:

  “地府有这么好看的牛头马面么?!”

  重又努力睁开自己的眼帘——于是少年便在他十六岁那年,看到他这一生中,所见过的一幅最美的画卷:

  已是云消雨霁的青天烟水之湄,一位仙姿艳逸、如梦如幻的少女,正一脸哀婉的望着自己;那一抹杏花烟润般的凄迷之色,更显得她无比的纤婉清丽,韵致横流。

  见醒言醒来,那仙子般的少女神色颇喜,不觉嫣然一笑——那一瞬间,在醒言的眼中,少女那眼波流转间的神光离合,彷佛刹那照亮了眼前这整个的青天、碧水、白云、远山,与这鄱阳秋水的波光一起潋滟、摇曳。

  刹那间,似感应到这道不似人间凡尘的气机,醒言身体里那股久违了的月华流水,似乎也被少女这刹那的绝世芳华所牵引,与眼前这离合的神光一齐低徊、荡漾……

  和着这流水的节拍,醒言已是神思缥缈。刚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回的少年,乍睹这绝世的玉貌仙姿,则心欲想,已忘思;口欲问,已忘言。此时少年的脑海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思考,只是反复盘旋着塾课课文中的一句话: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啊!”

  神思恍惚的少年,直到突觉被一股清冷的湖水浸到,头脑才又清醒过来,重又回到了眼前的人间。

  原来,那少女见呼了几声之后,少年都不作答,便来推他一把。不料少年正斜卧在浅水之湄,恍惚间竟被推落水中。只是,幸好这岸边水浅,只狼狈了一番,醒言很快又爬上了湖岸。手忙脚乱间,却听闻:

  “谁家轻薄儿?目灼灼似贼!”

  仙旨纶音,正配得这仙苗灵蕊般的容颜。

  呵~定是刚才死劲盯着人家瞧,唐突了佳人,被当作了登徒子。只是……这声音咋这么耳熟?

  今日这怪事见多,醒言不敢孟浪,便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知这位仙子,可认得在下否?”

  “醒言!我是居盈啦!”

  薄嗔微怒间,一样的妩媚都丽,流光动人。

  “呃……”

  看来今日这种种情状,真个是在做梦;而这梦,直到现在还没能醒。

  到这时,见醒言这般情态,少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便临水自照。待看清自己模样,少女不觉掩口惊呼一声!

  之后,让醒言接受自己便是“居盈”的事实,颇费了少女一番周折。幸好,最终朴实的少年,还是接受了她那“家父严命,自晦容光方能出游”的说法。这番说辞,倒也合情合理;以眼前少女如此美貌,如果不自晦容颜,绝不可能轻涉江湖之险,而只能被锁在深闺里。

  看来,倒底是见识浅薄的乡下少年,一时他却没想到,如此惟妙惟肖的晦容之术,岂是一商贾之家所能消受!

  尽管淳朴的少年,相信了居盈这番说辞,但这位鲜有机会见识美貌女子的少年,乍见居盈这可谓惊世骇俗的样貌,还是很不自然。而少女似也没想到会有这种状况发生,一时也颇为尴尬,不似之前那般自在。

  过了许久,许是想起方才在那神鬼莫测间的生死与共,少年忽然抬起头,望着少女,展颜笑道:

  “居盈!”

  少女闻言,也鲜活的一笑:

  “醒言!”

  这两声对答,便让两人又回到之前的默契。

  此时,居盈原本束在螓首上的鹅黄发带,已被方才那番倾盆大雨打散失落。滑若丝锻的长发,瀑布般披散下来。于是少女便在这秋水之湄,以湖为镜,以手为梳,顺理她那流瀑般的秀发。

  离她身畔不远的少年,看着居盈那曼妙的剪影,心下却总觉得有些不大自在,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过了一会儿,醒言觉得静默无言,似有几分尴尬,便没话找话:

  “呃、居盈,你看那南面,那抹淡淡的远山,好像你身上、那处的样子哦……”

  平素口才便给的少年,此时说话却是结结巴巴,总觉得有些别扭狼闶处。

  少女闻言,便仰目去眺那远山情状,隐隐间正见得那处,有曲线婉转的两峰相对。

  乍睹此景,少女呆了一呆,忽又不知想到什么,不觉俛首向怀中望去;然后便晕红满颊,轻啐一声,伸手来推醒言:

  “呀!原来真个轻薄儿!~”

  于是没有防备的无辜少年,又一次跌入水中;重新浸淫在清冷湖水中,他却兀自懵懂,心中疑惑不解思忖道:

  “正赞她眉黛两弯若淡淡秋山,为何又要突地恼我?书上不也有‘水似眼波流,山似眉峰聚’之句么?”

  受这无妄之灾的少年,心下感叹果然最是这小女子的心思难猜!

  就在这南矶岛畔浅水之湄,少女娇憨难当,少年困惑委屈之时,不知不觉,日头已渐渐往鄱阳湖西头沉去。

  秋阳的余晖,正映亮湖西半天的云彩。霞光掩映中,在幽渺的鄱阳大泽深处,有一块小舢板,正随波逐流,载沉载浮。而那夜幕将至、某处已有些黝色的冰冷湖水,也吞没了最后一块依稀可辨是画船彩阑的碎片……

  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03: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十二章 消魂处,离梦踯躅

  经历了这半日的惊心动魄,醒言与居盈都不免有些神思倦怠。幸好居盈袖内尚有银钱未曾失落,便由醒言去雇得一艇小划,由少年打着双桨,这一叶扁舟便分开夕阳下的鄱阳水波,直往北岸而去。
  正在打桨的少年,想到昨日晚间,自己也在这鄱阳湖上干着同样事情,不想只相隔不到一天,便发生这许多事情,恍惚间便如同隔世。不过,虽然吃了这许多辛苦,却见到居盈有如仙子般的容貌,也算颇值快慰。于是又回想起下午鄱阳湖上的那番风波险恶,手下不觉加重了划桨的力道。此刻他再也无心多想,只想尽快回家;在他内心里,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尽快见到他以前天天见面的爹娘。

  而那正蜷侧在船头的居盈,却用一顶竹笠遮住螓首,遮住她那超凡脱俗的样貌,免得上岸后惊世骇俗。

  与那心思单一的少年相比,这少女的心中,则更是思潮起伏。一会儿想起这位正划着筏子的少年,一个多时辰前在那惊涛骇浪中的生死与共,心下甚觉甜蜜,不仅没有一丝后怕,相反在自己心湖深处,却还有一丝从未体味过的悸动,无法形容,无法说清楚,却只觉得一想起来,便似要全身颤栗。一会儿,却又想到自己这番已显露了真容,按照先前和爹爹的约定,现在却应该回转洛阳了吧。即使自己耍赖,但那生性固执、只听爹爹一人之言的宗叔,也会逼着自己回去吧。

  要是放在往昔,倒也没有什么;本来来这饶州之前,自己这游玩兴致已快耗尽。没想,却在这饶州小城,遇上这好玩少年,只是这短短两三日的时光,却让她心里,似是多了一丝牵挂,割舍不下,总也不情愿就这么离开烟波浩淼的鄱阳湖、离开朴实无华的饶州城、离开简陋但却温馨的农家山村……还有这划船的少年。

  念及此处,少女不免有些娇羞,转脸偷眼向少年觑去,却见他毫无知觉,正一心一意的前后划着桨棹。

  “唉,像他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也挺好……”

  想起转瞬将至的离别,少女心底,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惆怅与失落。

  在出神的少女身旁,小舟正划开夕阳下鳞波泛彩的鄱阳湖水。任谁也想不到,便在一个多时辰前,眼前这恬静安详的水域,却还是一派浊浪排空、阴风惨惨的修罗景象。

  “也不知画船上那些人,是不是也像我们这般逃出生天……不过今个自己这番遭遇,也真个奇怪。”

  正在患得患失、心乱如麻的少女,看着这满湖的烟水,不由自主的想到,

  “按理说那秦待诏的晦容之术,即使遇着这倾盆大雨,也绝不至被这些寻常雨水消散,为何今个自己,却显露出了本来的容貌?”

  “不过,这样也好……倒便宜了醒言这傻小子!以后,他该不会以为,只有那杂货铺的李姑娘好看了吧?”

  想到这儿,居盈却不觉一丝羞意上颊,两腮被这西天的霞光一映,愈显得娇艳无俦。

  ………

  在乘者的情愿或是不情愿之间,这小舟终于靠上了北岸。

  解缆系柳,弃舟登岸;回望来处,烟水苍茫。

  待到了岸上,醒言便对居盈说道:

  “我这番便想回家去了。你是不是也……”

  说到这儿,青涩少年的话语嘎然而止,再也没能继续下去。

  少女闻言,螓首低垂,半晌无言;竹笠遮面,让心下惴惴的少年看不到她神色表情。

  良久,少女才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轻声说道:

  “嗯,我也想再尝尝那松果子酒,醒言你欢迎么?”

  且不提居盈与醒言的小儿女情状,再说那居盈家候着二人回来的马车夫,已在这鄱阳湖北岸等了大半天。这车夫因为目睹了鄱阳湖上的异状,不免心急如焚。虽说那善于筹算瞻事的成叔,临行前让自己不必担心,且言道:

  “老宗啊,居盈与那少年,俱是福缘广大之人,自有上天护佑,绝非人力可以加害,只请你放宽心肠。”

  但虽说如此,那成叔也非神仙;今日目睹鄱阳湖那恐怖的情状,这老宗心内不免仍是惶恐无措。他心说,如果小姐有甚万一,那自己便是万死莫赎了!

  正在这宗姓车夫万般焦急之际,却忽如久旱逢了甘雨一般,愁颜尽展——原来,湖堤上远远走来二人,其一便是那少年。另外一个,虽然戴着竹笠,但显然便是居盈。

  一见他们,老宗急急赶上去,半道迎住二人;正待要问长问短,但却一时止住,只是怔仲无言。

  原来,他正看到居盈竹笠遮掩下,那恍若天仙的绝世容颜。

  “小姐,您这是……”

  过得片刻,老宗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宗叔,我想去醒言家,劳烦你驾车载我们过去。”

  居盈并没回答老宗的疑问,只是请他备车去醒言家。少女这话语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显是毋庸置疑。

  “这……好吧。”

  虽然宗叔欲言又止,但最终并没再多言,只是引着居盈和醒言上了马车,然后抖一抖丝缰,长吁一声:

  “驾!~”

  于是这马车便载着醒言居盈二人,离开这烟水苍茫的鄱阳湖,在漫天的霞光中朝那马蹄山而去。

  依稀暮色下的马车中,余光感觉着少女绝美的容颜,醒言心中不由自主的想到:

  “待到了家里,见前日的居盈突地变得如此美貌,爹娘他们,会不会以为她是妖怪?”

  待宗叔的马车抵达马蹄山下时,已经是繁星满天了。

  看到两天未归的儿子回来,老张头和老伴都很高兴。但当他们看清正走进门来的居盈时,二老不禁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醒言见状,心说坏了,看爹爹和姆娘这般情状,十有八九是把居盈当成妖狐鬼怪了!正要开口解释,却听爹娘结结巴巴的说道:

  “仙、仙女下凡了!”

  醒言闻听此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下便好办了,原来爹娘不以居盈为妖,反以为仙。

  当下,待二老神情稍微平复,醒言便把居盈先前的晦容之辞又陈说了一遍,告诉二老眼前这才是居盈的真实容貌。只是这陈说中,略去了鄱阳湖上的那场惊魂,免得二老吃惊受怕。

  听了醒言解释,张氏夫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位仙子般的女孩儿,便是前日那位在自己家中作过客的少女。得悉此中关窍,二老反而不太吃惊。

  只见醒言娘瞅着眼前的女孩儿,称赞道:

  “我看前日居盈那声音、那眼睛,便一定不是像我们这般粗陋女子。眼下这仙女儿般的模样,才和女娃子眼神嗓音相配!”

  虽然以前听过无数的夸赞,甚至还有文学士为她题写的诗赋,但居盈听了醒言娘这朴素的赞语,却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害羞的说道:

  “姆妈毋相誉,居盈陋质,容貌怎比仙女……”

  待“惊艳”风波平复下来,善解人意的醒言娘知道他们都饿了,便不再多扯闲话,只是摆开席面,请大家用食。宗叔也被请来一起入座,尝尝这农家自制的松果子酒,还有那腌制的山珍卤味。

  在席上,宗叔还是那样沉默,只闷闷喝着酒,不发一言。

  见他这样,醒言一家人也只道他憨朴少言,并不以为异。那居盈倒是笑语嫣嫣,对这松果子酒细斟慢品。夜色笼罩下的山居小庐中,其乐融融,一室皆春。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03:39 | 显示全部楼层
用过晚食之后,众人便还按上次的安排就寝;只是原先与醒言一屋的成叔,现在换成了车夫老宗。

  醒言经过这半天的折腾,也比较累了,便很快睡下。

  正在少年魂梦昏昏之际,隐约间便似听到窗外有人低语;虽道梦乡黑甜,但醒言这次却是霍然惊寤。睁开朦胧的双眼张望时,却发现对面草铺上的宗叔已经杳然不见。

  醒言心下正自奇怪,耳中又闻得那低语之声隐约传来,便披衣起身,来到窗前。正见那苦树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正是月明如水;篱桩边有两个人影,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仔细观瞧,那二人正是居盈和宗叔,似乎起了些争执。

  许是怕屋里人听见,他们似乎都尽力压低了声音,话语几不可闻。但醒言此刻十分好奇,虽然隔了好远,但凝神之下,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似乎是车夫宗叔,正要少女赶快随他回去,而居盈却有些不愿意。

  隐约间,听到宗叔提到什么“我主、约定……千金之躯……万死莫赎……明日一早……启程”等等。

  看那两人的神态语气,似乎宗叔理直气壮,且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而居盈小姑娘,便显得有些理屈词穷。看来,最终她是拗不过宗叔了。

  醒言也是冰雪聪明之人,睹这情状,如何想不到个中的缘由。一定是那宗叔的主人、大概便是居盈的父亲,在居盈离家出外游历之前,曾和成叔、宗叔交待过,一旦女儿露出了本来容貌,便立即将她带回家中。估计那少女,离家前也做过这样的承诺,才能出来游历的吧。

  有这样的约定,想想也不奇怪。这江湖险恶,风波难测,以居盈这般花容月貌,实在是步步危机、寸步难行。现在她又露出了真容,想来她那忠心耿耿的仆役宗叔,也怕少主遇到危险,才这般坚持着让她回转吧。

  想通其中关窍,少年心下怅然若失,便又回到草铺上和衣睡下。不一会儿,窗外话语渐不可闻。片刻后,宗叔又蹑手蹑脚回到他草榻上安寝。

  “想来,明日一早,居盈他们是一定要回去了。”

  虽然从来都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经过这两三日的相处,此时少年心中,却感到无比的失落惆怅。

  于是,这夜便有人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

  翌日清晨,所有人都在山村啾啾的鸟语中醒来。

  用过早饭后,那少年虽已知道、但仍万般不愿听闻的话语,却还是从宗叔口中说了出来:

  “好叫贤夫妇得知,我家小姐已在饶州迁延了这几天时日,现在也应该回去了。这两天我家小姐多受张家小哥照应,在贵家也多有叨扰,小姐与我心下俱是万般感激。这些散碎银两,便请贵夫妇收下,聊表谢意。我们便要就此别过。”

  也许是他们的离去也早在张氏夫妇意料之中,因此倒也没有太多讶异;不过山村人朴实厚道,招待居盈主仆原就是他们的好客之道。因此见宗叔要给他们银子,虽然自家穷苦,但也绝不愿意收下。在朴实的老张头夫妇看来,如此招待,本就是主人应做之事;如果再收他们银两,那又与做生意的客栈食铺何异?

  正在推拒之间,倒是居盈发话了。她让宗叔不必相强,然后对张氏夫妇冁然一笑,说道这两天亏有醒言作她向导,方才玩得这般尽兴,因此上她便要在这临别之际,送醒言一件小小物事,聊表谢意。

  言毕,少女便解下系在凝脂般颈间的一挂护身玉佩,递与醒言。

  少女此举,大出所有人意料;但听她那说出的话语,虽然声音轻柔,但语气却是异常的坚定,自有一股莫名的气势,便似任谁都反对不得——便连那神色数变、正要出声阻拦的宗叔,最终也只是欲言又止。

  于是醒言便接过那枚犹带少女体温的玉佩,珍重藏在怀中,却不发一言,只是奔回里屋去。

  正当众人不知所以时,却见少年又奔了出来,拿出一物对居盈结结巴巴道:

  “这个、这个是昨晚我做的,准备送给你做个纪念。”

  原来,那是只用竹根雕成的酒盅,正是当初少女爱不释手的那种小竹杯。

  这竹盅上,犹有寥寥几笔刻刀剜成的画儿,原来是扁舟一叶,水波几痕,还有淡淡的远山数抹;画旁还刻着几个朴拙的字儿:

  “饶州留念”

  在少女把玩之际,那少年诚声说道:

  “这只竹盏,是夜里我在院中借着月光做就。只是光亮熹微,实在是做得简陋。也只想给你做个纪念,希望你能收下。”

  话语带着几分惶恐,但语气真诚。

  “谢谢你,我很喜欢。”

  少女平静的接过小竹盅,然后便转身缓步登上马车。

  “宗将军,启程吧。”

  少女微微颤抖着说道。

  车辚辚,马萧萧,身后这流连数日的饶州城,终于渐渐离自己远去了……

  只是这车中的少女,摩挲着手中这只简陋的小竹盅,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饶州留念”四字,她那双明眸中强抑多时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只是夺眶而出……

  正是:

  碧云天,黄叶地,秋风起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

  遍人间烦恼填胸臆

  量这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仙路烟尘』第一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04: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卷首词 逍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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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 笛 一 管 清 响..............................

  ...............................少 年 志 向 堂 堂..............................

  ...............................清 狂 何 须 惆 怅..............................

  ...............................洒 脱 莫 学 乖 张..............................

  ...............................更 沽 一 觥 芳 酒..............................

  ...............................逍 遥 自 在 无 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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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 平 潮...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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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一章 负恨雄行岂意气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便似那天边的一行归雁,载着居盈的马车,也在那少年的凝注中,渐渐消失在远方。
  告别了居盈,对于醒言来说,便似告别了一种生活。与居盈相处前后不过短短两三日,对醒言来说却已足够刻骨铭心。
  只是,对他这个出身山村的市井少年来说,“刻骨铭心”这个词,似乎已过于奢侈。相对整日为生活而奔波的日子,与居盈这两三日的同甘共苦,也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偶然意外。当伊人远去,这一切便都又烟消云散。
  只来得惆怅一小会儿,醒言便猛然记起一件大事:他已两天没去稻香楼上工了!
  “不能再在这儿发呆了!”
  醒言心下暗暗责备自己:
  “得赶紧回去看看!指不定那刘掌柜有什么说辞呢。也许,很狠扣一把工钱吧……”
  且不提他惶恐;再说他爹老张头,这两天正好猎到几只野兔,便想让儿子像往常一样顺路捎去城里贩卖。不过这一回,少年觉得自己已旷工两日,若如今再带着自家山产野物前去,刘掌柜就更不会有好脸色。想到这茬,他便跟父亲说明原委,于是父子二人就一起赶路直往饶州城而去。
  等到了稻香酒楼,醒言这才发现事情要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由于两天没来,不光他这个月的工钱刘掌柜一个子儿也不给,更糟糕的是,他已被掌柜的给辞退了。
  还在好言求恳几句,却发现大势已去。他那个位置,显然已被一个陌生的后生小子给顶替了。
  其实,对于稻香楼老板刘掌柜来说,少年这两天没来上工,却正中了他下怀!以前这打工少年,便常常因为塾课拖堂,从不能提前来上工,掌柜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若不是还瞅着季老先生几分薄面,醒言早就被他给一脚踹出门外去了。而这两天这臭小子居然旷工,正是天赐良机,不仅可以名正言顺的解雇,还可以趁机省下这月在他身上的工钱开支!
  于是,醒言刚一提自己被克扣的工钱,刘掌柜便似被马蜂给蜇了一口,一跳三丈高,随手扒拉过一只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敲打,跟这位前伙计耐心计算他这两天旷工给稻香楼带来的严重后果。而这位稻香楼大当家也着实有些能耐;算到最后,连醒言开始为自己的斤斤计较感到羞愧起来。因为,通过刘老板的讲解,稻香楼不仅不应该补给醒言钱,醒言却还得赔上一笔给酒楼——不过他不必再掏这份钱了;菩萨心肠的掌柜这样对他说:
  “唉,也就不提了。我这人,天生心软……”
  于是等晕晕乎乎的少年醒过味儿来时,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主动离开酒楼,现在已站在大街上了。
  正所谓人要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正当他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闲走,到处张望有没有招工告示,却忽见身旁几个小厮,正笑闹着一路颠过,口里只是嚷道:
  “哦哦~泼皮六指儿,又赖地上讹人罗~”
  听得此言,心不在焉的少年就随意顺着小厮们颠跑的方向望去。谁知,这一望醒言心下便是吃了一惊!因为,远处喧嚷的街角,正是他爹摆摊卖野物的地界儿。
  “咱爷儿俩今天不会都这么倒霉吧?”
  担着心思,醒言赶紧一路小跑儿奔过去。待拨开人群一看,他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原来被那躺在地上装死的泼皮无赖孙六指死死拽住裤脚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爹老张头!
  这憨厚老实的老张头,现在正被泼皮胡搅蛮缠得不知如何自处;忽见到常在城中厮混的醒言儿赶来,就似盼来了主心骨,赶紧一把扯过,把憋了许久的苦水倒给他听。老张头心中憋气,连说话声音都打着颤。
  听过爹爹一番语无伦次的诉说,醒言总算有点明白这是咋回事。原来那破落户儿孙六指,刚才蹩过来要跟老张头买兔子,却又不谈价钱,只是在那儿捧着兔子摩挲个不停。
  正待老爹有些不耐烦,开口问他倒底瞧好没有,却不防那孙六指却突然叫起屈来,说道那兔子正是他家豢养,昨天刚刚跑失;正到处寻找,正巧在老张头这儿发现了。因此上这泼皮无赖就硬栽是老张头偷了他家兔子;不仅他手里正折腾着的那只兔子得归他,还要老张头把其他几只也都倒赔给他。
  孙六指摆出这副无赖嘴脸,那张头如何受得了,立马就被气得七窍生烟!天可怜见,这兔儿可是他辛辛苦苦在马蹄山下药埋夹儿猎来的;那山沟儿离饶州城还有十几二十里地,咋可能误捕了他孙六指儿的兔子?!
  老张头一时气急,便说不出话来,只管劈手去夺六指手中那只兔子,却不料正中那泼皮下怀,顺势就躺倒在地装死,紧拽住老张头的麻裤脚,口中直嚷“打死人、打死人了”。他这一番做作,倒反把原本理直气壮的老张头给倒憋了一口气,吓得是不知所措!   听过爹爹诉说,再看看眼前景象,醒言对这前因后果,便似吃了萤火虫雪人,正是心中雪亮。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05:44 | 显示全部楼层
说起来,这位正睡在地上干嚎装死的孙六指,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厮正是饶州城里数得上号儿的泼皮破落户,因其天生歧指,大夥儿就都唤他孙六指,天长日久下来,他的本名倒反而无人知晓。这孙六指最熟稔的无赖伎俩,便是专盯那些老实忠厚的乡下人,觑准机会便找个由头吵嚷;只待被稍稍挨上点皮儿,便立即躺在地上装死。那些被他讹上的乡下人,大多胆小怕事,一见他寻死觅活的架势,哪还敢和他争闹,只得乖乖把手头的山产土货拱手奉上,只求能赶紧走人。因此孙六指这一损招儿,倒真是屡试不爽,无往不利。只不过今日,他惹上这也非善茬的少年,恐怕便有些尴尬!

  这时候,醒言刚被解雇,正是憋气,一看自己忠厚善良的老爹正被泼皮讹诈,当即勃然大怒。看着兀自在地上翻滚装死的孙六指,他顿时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往四下瞅瞅看有没啥顺手家伙,正瞥见围观人群中,一位江湖豪客正挎一把环首刀,便一个箭步蹿了过去,高声喝道:

  “好个泼皮破落户!今日你自己作死,小爷便成全了你!”

  说罢,少年右手便直奔那刀把而去!

  话说正在醒言要夺那把刀过去斩杀孙六指儿时,却被那挎刀汉子一把拦住。这汉子见少年生得眉目分明,却想不到也是这般鲁莽,一言不合竟要因这小事杀人,实在不值。心中不忍之际,他便赶紧揿住少年已握上刀把的手,诚声劝道:

  “这位小哥且住,且听哥哥一言!我看地上这厮只不过烂命一条,小哥何苦要为他搭上青春性命?!”

  冲动的少年,一听了中年汉子这肺腑之言,却忽似悲从中来,语调悲苦的说道:

  “大叔有所不知,现如今我已是了无生趣。便在今早,我那心仪已久的女子刚刚离我而去,不知所之;刚才去稻香楼上工,却又得知竟被掌柜解雇。我这命恁地不值钱,还要它作甚……”

  听着这凄凉语调,闻者无不动容。

  却听这少年语气一转,睁目怒道:

  “虽然这位爷一番好意,只是爷不必阻拦。孙六指这腌臜,竟敢欺我老父,今日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斩掉这厮的狗头!如此一来,却还能全我张醒言孝烈之名!——好汉您请放心,斩了这厮之后,投官前我一定帮您先把这刀洗干净!”

  说到这儿,少年已是激动万分,只听他大喝一声:

  “六指腌臜快来受死!”

  怒吼之音未落,这少年已轻轻一拂,便拨开那江湖汉子的手掌;于是众人只听“仓啷啷”一声,那少年已拔出明晃晃的环首刀!霎时间,左近之人只觉一阵寒飕飕的刀风扫过,顿时忙不迭的的朝后退去。

  而那醒言老父老张头,又何曾见过这样场面?原没想到自己整天笑呵呵的醒言娃,性情竟是这般暴烈!一时间,这向来与人为善的老实人,顿时呆若木鸡,愣在当场作声不得!

  一时没了人阻止,众人皆以为泼皮就要血溅当场;谁知道,操刀在手的少年刚来得及转身,却见那位原本死赖不起的泼皮孙六指,顿时“噌”一下应声从地蹿起,搡开人群,屁滚尿流而去!

  于是,等那气势汹汹的少年操刀转过身来再看时,却发现那厮所躺的那处黄泥地,现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几根鸡毛,还在地上寂寞的打着旋儿……

  “嗬!这厮倒是腿快!否则定吃我一刀!”

  没捞着孙六指头颅的少年,还兀自在那儿恨恨不已!

  且不提醒言懊恼,那围观众人,却是都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平时在街坊四邻中嬉皮笑脸的少年,这次竟是如此酷烈,为了他爹爹受讹,竟要豁出去与人博命。只不过,虽然各自杵在这儿看热闹倒是惬意,但若要真个出了人命案子,则不免要惊动官府,震动地方,纷扰四邻,何况还会连累上这娃儿性命,实在不值!所以,见得这事就此平息,众人倒也个个庆幸。

  见这事已了,大夥儿也都慢慢散去。而那位被醒言拔刀的江湖客,见这少年竟是如此悍勇,浑不把人命当回事,饶是自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此却也不免暗暗心惊。因而当醒言还过佩刀之后,这汉子也不敢和他多扯,只稍微寒暄几句,告了个罪儿便即走人。

  虽然众人已散,可刚才杵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的老张头,现在却仍是惊魂未定——刚才竟恁地凶险,宝贝儿子差点就为自己一点小事惹出人命!一想到这,老张头心下就暗悔不已:

  “早知儿子这般莽撞,自己就该把这几只野兔早点双手奉送!”

  又回想起刚才那番刀光剑影,老张头直唬得面如土色。等心神稍定,他便出言埋怨儿子的鲁莽。

  眼见老父着急上火,那正绷着脸的少年,却忽然“哧”的一笑。这一笑,倒把他爹吓了一跳!

  老张头正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却听孩儿正给他细细解释:

  “爹爹请放心,孩儿虽然不肖,却怎会是那不知进退的亡命徒。我刚才只是想着那破落户儿孙六指,为人无赖无比;若是今日咱忍气吞声遂了他心愿,不免便被他看轻;与孩儿不同,这样泼皮正是不知进退,今日若遂了他愿,日后不免缠上身来如蛆附骨,无止无休。我家可还要经常来这饶州城卖山货野产,委实吃不起这番折腾!

  “所以,孩儿再三思量,不如便使出个绝户计儿。呵!这厮今日让我这般一吓,下次定不敢再来纠缠,正是一了百了之计!”

  说到此处,看着爹爹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便又继续说道:

  “哈,这番惊吓传扬开去,饶州城其余地痞无赖,若再要来烦扰爹爹生意,却也要先摸摸自己脖项,问问自己可有几条性命!”

  经过前日夜里绑架上官威逼放人那一遭儿,现在这位十六岁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是胆大心细,深知世上有些恶人必须对之已酷烈手段。

  那老张头听得儿子这番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就说嘛,自己看着醒言儿长大,向来便不是那种胆大妄为之徒。况且,他儿子可是跟着季老先生读过诗书的,决不会这般鲁莽。

  可话虽如此,老张头却又不由自主想到刚才那番凶险场景,他那稍微平复下来的面色又变得有些苍白,便对醒言说道:

  “娃儿啊!万一孙六指那厮真个无赖,躺在那儿只是不逃;或者拼着吃上你一刀,然后更讹咱钱财怎么办?”

  听爹爹如此问,醒言只是从容一笑:

  “爹爹这也不必担心。孩儿在去夺刀之前已经看过,那破落户儿所躺之处,正巧避过冰凉的青石板,只舍得卧在黄泥地上——您想这厮连冷都怕,今番又听孩儿与那江湖汉子的发狠对答、亲眼见我去拔刀作势,还还有不赶快逃走的道理?哈哈!”

  说到这里,醒言仿佛又看到孙六指那厮的狼狈模样,不禁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智勇双全的孝烈男儿!”

  正在这俩父子一对一答之时,却不防旁边突然转出一人,对那正自开怀的少年击节赞叹!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07: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二章 水龍吟处飞神雪

  正当张醒言掣刀吓跑和他爹爹歪缠不休的泼皮孙六指,父子二人正在街边对答之时,却忽听得旁边有人对醒言高声赞叹。
  待父子二人转眼观看,却发现原是一位褐衣老丈,正从货摊旁边转出,走到他们两人跟前。看这老丈容貌,似已是年岁颇高,但偏偏面皮红润,乌发满头。瞧他自旁边绕出的样子,步履遒劲有力,走路有风,并不像一般老人家那样拄根拐杖。看来,这老丈颇谙养生之道。

  一番打量,忽想起这老丈刚才的赞语,醒言便谦逊道,

  “嗬!老人家谬赞了,刚才我只不过是吓跑一个地痞无赖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听他谦逊,那老丈眉毛拧动,笑道:

  “小哥此言差矣!方才老朽在一旁看得明白,小哥一见那泼皮纠缠,几乎想都不想便上前夺刀威吓,这正是小哥你心思敏捷、勇于决断。后又见你挑选夺刀之人,虽然那人是个江湖豪客,但却面目清朗,额廓无棱,显非冒冒失失的鲁莽汉子。一般有这面相之人,很可能会阻你拔刀,劝上两句,能让你有机会发发狠话,坚那泼皮之心,让他以为你真有杀他之心!”

  听得老丈这一番分析,醒言倒听得目瞪口呆。刚才那风卷残云般的一番事体,他自己倒真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不过现在听这位老丈一分析,细想想,还真有些道理。刚才若选个满脸横肉、歪眉斜眼的江湖莽汉,恐怕就惟恐天下不乱,不仅不会劝阻,说不定还会主动将刀双手奉上。如此一来,自己哪有机会缓上一缓,也根本不可能有时间说出那一番威吓话来。若是那样,还真不知道刚才这出戏该怎么往下演!

  看着少年这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面前这位矍铄老丈知道让自己说中,便呵呵一笑,继续说道:

  “何况从小哥方才所言中,老丈也听得小哥能从那泼皮躺卧之处,判断那厮绝非惫懒非常、悍不畏死之徒。在那间不容发之间,小哥你还能有如此细密心思,怎叫老夫不佩服?”

  “嗬~惭愧!”

  醒言听了这老丈这番赞语,也不禁心下快活。他爹爹老张头,说到底只是个赣直村夫,即使他儿子再细细解释,却始终也想不大明白其中关窍。今天碰到这位萍水相逢的老丈,倒对自己刚才那番喝退泼皮的做作,分析得如此明晰透彻,这又怎教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心里不乐开花?

  满心欢喜之时,只听那老丈又呵呵笑道:

  “所谓相逢不如偶遇,想来今日二位还未用餐,不如就由老丈做一回东,请二位小酌一番,你们看如何?”

  话音落定,憨厚的老张头正要推辞,那老丈却不由分说,扯起他摆在地上的兔篓,便不管不顾的沿街摇摆而去!

  见得如此,这张氏父子二人也只好相从,跟在那老者后面一路行去。其实对于醒言来说,正巧刚丢了稻香楼的工作,还不知道今天中饭着落在何处,褐衣老丈此举,倒是正中他下怀!心中快活,稍一分神,却见那老丈在前头健步如飞,自己稍一迟疑便已经落在后头。看着前面这老丈矍铄模样,醒言暗自一咋舌,赶紧加快脚步,紧紧跟上。

  正当这张氏父子两人跟着一路小跑有些气喘吁吁之时,那老丈已停在一处酒楼前。停下来稍微喘了口气,醒言抬头一看,发现这酒楼对他来说,正是熟悉无比:这酒楼自己片刻之前还来光顾过,正是他今天上午那处伤心地,“稻香楼”。

  再说那稻香楼老板刘掌柜,见醒言父子二人又走上楼来,还以为这混赖少年还是为那俩工钱过来歪缠,刚要出言呵斥,却不防前面那位年长客官已在自己面前停下,回过头指点着那对父子,跟自己响亮的喝了声:

  “呔!这位伙计,我们这一伙三人,楼上雅座伺候着!”

  一听自己被当成跑堂,这一楼之主刘掌柜差点没被一口气憋死。刚要发作,却瞧见那老丈颐指气使的做派,显非寻常老朽,因此刘掌柜只敢在心里不住暗道晦气,嘴上却丝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将这三人引到楼上靠窗一处雅座坐下。

  刘掌柜安排的这座位,醒言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三天前,这地儿正是居盈和她成叔落坐的地方。政所谓睹物思人,看到这熟悉的桌椅方位,醒言便想起当时居盈小丫头,对着一盘猪手跃跃欲试的可爱模样,不知不觉中便有一缕笑容浮上他的面容——却不防,那刘掌柜无意中瞥了醒言一眼,正看到这位前手下小跑堂,现在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笑成这模样,八成是这小子看到自己刚才被人当成伙计,正偷着乐吧?”

  刘掌柜颇有些小人之心的揣度着:

  “这臭小子,真是可恶!”

  等褐衣老者点完菜后,这刘掌柜便悻悻回到后堂,准备赶紧换上一套袍色光鲜的行头,那时再出来巡察。

  且不提刘掌柜去后堂试衣,再说那位矍铄老丈,等这酒菜上来之后,便开始一盅接一盅的喝酒,并热情的劝父子二人喝酒吃菜;除此之外,他却是只字不言。

  只不过,虽然醒言也顺着老丈的意思吃着酒菜,但却不像他爹爹那样懵懂无觉。等那老丈约摸有五、六杯酒下肚,醒言便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非常客气的询问道:

  “敢问这位老人家,想我们萍水相逢,却不知老丈为何对小子如此青眼有加,还请我父子二人来此享用如此美馔?不会只是因我赶跑六指泼皮那等芝麻小事吧?”

  “哈哈哈!”

  正在一口一口灌酒的褐衣老者,听得醒言之言却是放声大笑,声音响亮,在酒楼中滚滚回荡,直引得整个二楼的食客停箸注目。

  “小哥问得好!只是小哥却有所不知,你我二人,其实是神交已久!”

  “哦?!可我和老人家似乎从未谋面啊?”

  听得老丈之言,醒言努力回想,但无论怎么冥思苦想,却也全然想不起自己啥时和这老丈相交相识。正满心糊涂时,那老者又乐呵呵说道:

  “对了,小老弟也不必一口一个老人家。如不见外,叫我一声‘老哥’便可。”

  “其实我们相识,也只是昨日之事,小哥应不会这么快便忘了吧?”

  “昨日?”

  饶是醒言平时机灵,此刻却颇为踌躇,心中竭力思忖,将昨天经历的所有事都在心中梳理一遍:

  “昨个上午,在鄱阳县平安客栈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昨天中午,去那南矶岛上水中居吃鲥鱼——难不成他当时也在那儿吃鲥鱼?可是当时那间轩厅之中人也不多,要是真见了这老丈自己是绝对不会忘掉的;或者是下午?昨个下午那场事体真是惊心动魄,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难道这老丈是那艘画船上的一位游客?可似乎也没啥印象……这位老丈究竟是什么人?”

  见他困惑,那老者呵然一笑,说道:

  “小哥处事机敏,这记性却不甚佳。昨天在那鄱阳湖上,蒙小哥替我宣扬当年事迹,临了又赠诗一首,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听了老丈这话,醒言还是有些莫名其妙;昨天下午鄱阳湖上那番凶异景象,太过惊世骇俗;后来又紧接着一遭儿“惊艳”,他也被震得七晕八素,此刻对自己在那天变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已是糊里糊涂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07:56 | 显示全部楼层
见醒言还是怔仲,那老丈却也不多加解释,只是说道:

  “老夫闻得先贤有言,‘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小哥这几日的作为,正是那天大的‘无心为善’之举!”

  听得此言,绑架过上官,一直心怀鬼胎的少年却是心中一跳,正待说话,却见那老丈已是兴致勃勃的接着说道:

  “惩强扶弱,不求己报,正是我辈大好男儿所为!痛快!可浮一大白!”

  说罢,老丈一仰脖,骨嘟几声一杯烈酒就到了肚里。咂了咂嘴,他又说道:

  “一想昨日之事,便是痛快!老汉还想不到小哥作得一手好诗,想那句‘醉倚周郎台上月,清笛声送洞龙眠’,妙!畅快!真个是淋漓尽致,又可浮一大白!”

  话音未落,这矍铄老丈接连仰脖,又是两杯烈酒下肚。不知是否酒喝多,这老丈现在话也有些多了起来:

  “两位却不知,老夫向来都是疾恶如仇,最看不得好人遭罪,恶人逍遥!唔……好一个‘清笛声送洞龙眠’!便看在此诗份上,老夫今日也要给小哥送上一份小礼!”

  说到这里,这位意兴豪侠的老头儿显已有七八分醉意,满脸通红,端的是憨态可掬。也不待醒言父子搭话,他便起身,口齿含糊的说道:

  “等一等,待我看看这袖中带了什么物事。”

  可能这老丈出来时颇为仓促,这会儿在宽大袍袖中一阵掏摸,却是半晌无功,当下那张醉脸便更加赤红。

  见此情形醒言便说道:

  “其实老人家也不必客气,小子这正是无功不受禄!说实话我也不知这……”

  正待谦让,却见那老头儿一摆手,喷着酒气红着面孔截住话头叫道:

  “我云中君说话焉有不作数之礼。小哥却不必着忙,待我再慢慢找找!”

  于是醒言父子二人便见这位褐衣醉老头,闭上双目,口中不住嗫嚅,倒好像往日见到的神汉那样叨叨念着咒语。

  “哈哈~有了!”

  正当父子二人疑惑这老头是不是醉得神志恍惚时,那“云中君”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显是得意非常,自夸道:

  “哈哈!看来老夫记性还不差,临走时也没忘记带上一两件拿得出手的礼物——这真是个好习惯啊!喏,这管石笛便即赠与小哥,正应那‘清笛声送洞龙眠’!哈哈~妙哉!”

  这老头儿自说自赞间,已从袍袖里掏出一管玉笛来,不由分说就胡乱塞了过来。醒言见他已经半醉,怕和他推让间把这玉笛摔碎,也只好顺着老丈的意思把那玉笛接过来握紧手中。

  见醒言收下,那老头儿甚是高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

  “好!正……我辈男……儿,正不应效那小女子惺惺作态!”

  闻听这话,醒言本已到了嘴边的推辞话儿只好又缩了回去,只顾在那儿瞧着笛子傻笑。他手中现在拿的这管玉笛,由玲珑玉石制成,婉转圆润,彷佛天然形成;笛身淡碧,内中隐有雪色纹翳,恰如那春山翠谷中浮动着几缕乳色云霓。在笛末的校音孔洞中,系着一绺梅花缨络,丝色嫣红,随风飘逸,与那晶润淡然的管身互为映衬,正显得相得益彰。

  而在玉笛吹孔的上方,又用古朴的文鼎大篆镂着两个字:

  “神 雪”

  这俩古篆遒劲幽雅,正似那画龙点睛之笔,顿时便让这玉笛古意蕴藉。

  正当醒言痴瞧手中玉笛之时,那半醉的老头儿却突然一拍脑袋,叫道:

  “瞧我这脑子,真有些糊涂了!恐怕我真是有那么一二分醉了……今天我送笛,算是赠人以鱼,但却为何不索性授人以渔?光有笛,没谱儿哪行!等等,那谱儿……”

  一口气说到这儿,醉醺醺的老汉舌头又打了结:

  “那谱儿,我、我应该也带了吧?小哥且稍等,待我慢慢取来!”

  于是醒言又见那老头儿瞑目一阵嗫嚅,然后又神情得意的从袖口中掏出一物。等他掏出,醒言定睛一瞧,见那物正是一本古丝绢书。这书深水蓝色的封皮,衬着海草龙纹底子,封面雪白的题额上,赫然写着三个黑色篆书大字:

  “水 龍 吟”

  现在掏出这书,那老者又是一顿胡塞乱送。醒言怕这好端端的绢面上沾着油水,只好又乖乖收下。见他爽快,那老丈也十分高兴,举杯大笑道:

  “哈哈!痛快!这两天老夫目睹小哥惩恶扶弱壮举,又蒙小哥宣扬事迹、题诗赠赋之惠,老夫前日便助小哥一睹那人真颜,今天又能赠君以谱以笛,也算了却了老夫这桩心事。”

  “呃~这酒是不能再喝了,若是再喝,我便要醉了!”

  “二位,老朽这便告辞!”

  连珠般说完这通话,这位已经十分沉醉的老头便晃悠悠站起身来,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嘟囔着:

  “唉,任他甚么英雄……好汉,千载之下……又复有、几人识得!……”

  “伙计!快来结帐!”

  说着,这老头儿便招手指点,叫左近那位“伙计”过来结帐。

  而那位被老头点到、却已经换了一身光鲜袍服的刘掌柜,不信这怪老头儿这回还是在叫自己,便兀自在那儿东张西望。正摇头晃脑时,却冷不防那醉老头儿又高声怪叫一声:

  “左右瞧什么瞧?就是你了!快来结帐!”

  一听确认,这刘掌柜便像泄了气的皮球,心中直道“晦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陪着笑脸,挨挨擦擦的走过来,告诉老头儿这顿酒菜一共多少文钱。听他报完酒菜钱,这红光满面的老丈便喷着酒气招呼一声:

  “喏!这锭银子给你,接着!余下的,就找还给这位小哥吧。”

  说着话,这醉酣的老头便歪歪斜斜的递给刘“伙计”一锭马蹄银,接着又咕哝了一句:

  “你这老跑堂、穿得花里胡梢,却硬是没开始那个伙计机灵!”

  说罢,他便左摇右晃的朝楼梯口走去。

  “老人家!小心脚下!且等一等我来扶你。”

  醒言见那老头已有八九分醉,脚下正是踉跄不稳,怕他摔跌,便高声阻拦让他慢走。听他提醒,那老丈回头呲牙一笑,道:

  “不妨事!我又不是那愚鲁的醉汉!”

  说着,那老头又继续往前晃去。见他这样,醒言便要上前扶持;正在这时,却被刘掌柜给拦住:

  “我说臭小子,要你乱操啥心?那老头鬼着呐,哪这么容易摔到!喏,这是刚刚这顿酒菜找下的钱。唉,真是浑人有浑福,也不知道你这浑小子今天走啥浑人运,居然混上这么一个冤大头——”

  刘掌柜这一番嘲讽责骂,说到这儿却嘎然止住;抬起头,与面前这位前伙计骇然相视——

  原来他点数给醒言的找剩银钱,却分厘不差,正好符合他先前克扣下少年的工钱!

  “……”

  正当二人骇然相视,有些愣神之时,却忽听得“扑通”一下,然后一阵“叽里咕噜”的滚动声;醒言闻声回头惊看,却原来是那个醉老头,果然脚下不稳,一个不察竟就此滚下楼去!

  听得这碌碌滚动声,醒言心下暗暗叫苦,顾不上和这刘掌柜滴答,赶紧和爹爹老张头一起急急赶下楼去。

  只是,等到了楼下大厅,直出了酒楼正门,却发现那大街之上,行人熙来攘往,络绎不绝;只是那赠笛赠书的醉老头儿,却早已是踪迹杳然……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09: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三章 媚月娇花邀笛步

  醒言父子,循着那酣醉老者滚落的声音赶下楼去,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找不着那老丈的踪迹。
  “这位老人家倒是脚快。”

  老张头说道。淡淡然说完,他却突然有些惊慌起来:

  “呀!我说醒言儿,你说刚才这老丈会不会是神仙啊?!明明应该摔跌在这里——罪过罪过——可咋就一转眼不见了呢?”

  见这老丈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张头觉得好生怪异。见爹爹这么说,醒言便道:

  “不会吧,这大白天的,能给我们突然撞上个神仙?这神仙还请我们吃菜喝酒,送这送那?想想也不可能吧。”

  “我看,那老丈很可能是被啥人扶着拐过街角去了。”

  醒言给他爹爹提出另一种可能,否定了神仙之说。他这番说辞,实是出于孝心;要以自己爹爹那赣直性儿,如果真以为这次遇到神仙,从此不免便要疑神疑鬼,干活睡觉都不安生了。

  听儿子这么一说,老张头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荒唐。还是儿子提醒得对,要不然自己以后冒冒失失的说出去,铁定要被别人笑话!

  只不过,虽然口中安抚了老爹,但醒言心里却止不住翻开了个儿。在他内心里,醒言觉得此事确实颇为蹊跷。那老丈含混之间,似乎对自己前日与居盈在鄱阳县的一番不法作为,竟好像有些了解。不过幸好,这位知情的老者对他俩行为竟是颇为欣赏,否则也不会既请东道,又送笛书了。

  “难不成真是遇到神仙了?”

  虽然刚才编了个话儿骗过他爹,但他却骗不了自己。不过想了想,还是应该不会;就像他自个儿刚才说的,神仙怎么那么容易就让自己碰上。对了!想老者这番作为,倒是非常像那些游侠列传里所写的风尘异人。

  “嗯!应该就是这样,呵呵呵~”

  醒言觉得自己已经找到正解,便放下一桩心事。

  等这父子二人,都已为刚才这番奇遇找到合理解释,他们便开始商量起接着该干嘛。老张头对儿子说:

  “醒言儿,还有这俩兔子没卖掉,爹就先去叫卖。你也两三天没去私塾了,赶紧去看看吧!恐怕季老先生已经生气了吧?”

  “好吧,那爹爹一个人要小心了。”

  “没事儿;爹这次就把这对兔儿胡乱卖掉,不计较价钱。”

  “好吧,那我就去了。”

  “嗯。记着早点回来吃晚饭。”

  父子二人随口对话,就此道别。

  只是,等醒言看着爹爹拐过街角,他自己却没挪动几步。现在醒言心里,想的可不是去什么私塾。这季氏家族的塾课,自己已读了这么多年,该看的经史子集也差不多都看完;那些士卒人家需要修习的诗书礼乐,自己也什么都能搭上点边儿。自己缺这几堂塾课,其实也没啥关系;反正自己这寒门子弟,从来也没敢在这诗书上能指望混出什么衣食。现在对他来说,当务之急,便是得赶快再找得一份零工,否则自个儿今后的饭食都成问题。

  今年他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小伙子了;穷人家孩子早当家,虽称少年,但早已算半个大人了,醒言现在实在不好意思赖在家中吃白食了。去哪儿呢?稻香楼?看刘掌柜刚才那番气歪鼻子的嘴脸,这稻香楼显然没指望了。该去哪儿呢?少年一时间犯了踌躇。

  这时候,头顶上日头正好,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停有忙碌的人流从呆立的少年身边经过。呆呆想了一阵,为衣食发愁的少年突然眼前一亮:

  “对了!我咋把刚才那老人家送的东西给忘了呢?”

  正没个主张的少年,忽然想起刚才那老丈赠笛赠书的情节,心说自己还没拿这笛儿试试音呢。想到这儿,醒言便赶紧走到一个僻静处,把那笛子从怀里掏出来,准备试着吹奏一番。

  说来也怪,这手中的玉笛“神雪”,不仅模样清爽不俗,材质恐怕也有些特异。按理说一般玉石琢成的笛子,入手沉重,并不适宜长时间举在那儿吹奏;况且那石性坚硬,不似竹材那般清韧,以玉石为材料做成的笛子,吹出的音符往往没有竹笛那般清脆悠扬。

  因此,虽说这世间并不乏玉笛,但基本上都只是有钱人家拿来装幌子:

  要么挂上一条绢丝缨珞,再打上一只红檀木架,当菩萨一样供在书房中作为装饰——此谓“花瓶”之用;要么便有些个风流子弟,寻常会友时笛不离手,拿着傍身,看上去平添几分骚雅,大抵也就与那“秋扇”异曲同工。总而言之,这世间一般所谓的玉笛白玉笛,其实就是根空心石棍;江湖侠客拿来舞弄,或能趁手,那正经乐工实是吹不大得的。

  而这玉笛“神雪”,怪就怪在这里。它入手虽非轻若鸿毛,但比那寻常竹笛却也重不了多少;吹奏起来,其乐音婉转悠扬,却比竹笛更加清灵。于是才试吹了一小会儿,醒言便差点要热泪盈眶!

  “真要好生谢谢那位老丈!我张醒言,也终于有笛子啦!”

  难怪醒言这般激动。在他读书的季家私塾中,也设有礼乐课程。礼乐课程中用来教授子弟识谱的入门乐器,便是这种最普通不过的竹笛。可是,即便集市坊间那些寻常的竹笛费不了几个钱,但家境穷困的醒言却还是负担不起。对于张家来说,这银钱要不是用在衣食穿用上,那便是罪过。

  因此,每逢这种课程,醒言便会去野山竹林中截得一支竹管,然后自己用刀按规格在竹管上间隔剜上八只孔洞。只是,虽然这笛子制法简单,只要拿刀剜洞;但这竹子却并非豆腐,像这样剜刻,要想在竹管上凿出个不带棱角的圆洞来,却着实不是易事。往往,醒言最后剜就的孔洞,看上去不圆,也不方,或七边,或六角,八个孔洞八般模样,实在不规整。这么一来,他那些自制的笛儿音乐效果可想而知;往往低音还能勉强凑合,但高音就实在是音容惨淡不忍卒听了……

  于是乍得真笛满腔兴奋的少年,便又翻开老者相赠的那本曲谱《水龍吟》。只不过这回,他却有些失望。原来这本薄薄的曲谱书中,用工尺符号记述的笛谱委实是出人意料,匪夷所思。这“水龍吟”之曲,多用羽音,高亢之极,并且常在变徵之外复又变徵,实在是……

  “不是人吹的!”

  这是醒言的评价。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6:10:56 | 显示全部楼层
等兴奋劲儿过去,这找工作的问题重又摆到醒言面前。只不过这一回,醒言却没像开始那般六神无主。很快,他脑海中便灵光一闪,叫道:

  “有了去处也!”

  原来醒言瞥见手中新得的笛儿“神雪”,心下顿时便有了主意。

  原来,他猛然记起就在前几天,自己从那饶州城最大的妓坊“花月楼”前经过,无意间瞧见花月楼门口的照壁上,贴着一张大红的揭帖,上面说“诚聘笛师”云云。那时醒言也只是路过无聊,看着那红纸晃眼,便去瞧了个新鲜。此刻既然自己丢了稻香楼的饭碗,又蒙豪爽之士送了根笛子,那自然是要去妓楼碰碰运气了。

  只不过现在想起来时,离那揭帖张榜已经有四五天,不知道有没有人捷足先登。现在去花月楼应聘,差不多已成了醒言唯一的指望,便不免患得患失起来,赶紧加快脚步,朝那前门街上的妓坊“花月楼”飞奔而去。

  其实,正所谓关心则乱,醒言这番担心倒是多余了。想这时候,能吹上两手笛曲儿的男子,不是有钱子弟就是文人雅士,他们显然不会委身于卑下的妓楼,来和醒言抢饭碗;而那些有足够抢饭碗理由的穷苦子弟,却根本没心思也没空闲来学这不事农耕的乐器花活。况且,他们之中即使有人想学,也不一定有这机会。从这点想来,醒言能聆季老学究教诲,也可以说是穷困子弟之中的异数了。

  而男子之外,那些女子,她们中倒不乏乐伎之流。只是这饶州小城,烟花队里实在找不出几个人材;何况这笛儿又有些特殊——坊间有言:

  “竹音之宜于脂粉者,惟洞箫一种;笛可暂而不可常。盖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吹笛弄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

  此言所说倒也差不离。想那女子吹笛之时,气充塞而腮涨鼓,任你什么花容月貌,落雁沉鱼,也变得惨不忍睹。

  只是虽然善吹笛者不多,但这妓坊乐班儿里,笛子却是不可缺少;丝竹乐班儿要出旋律,主要就靠它。因此,不知自己正是稀缺人材的少年张醒言,倒是白白担心了一遭。等他赶到花月楼前,欣喜的发现那红色揭帖儿仍在,只是颜色黯淡了些;大喜之下,醒言便赶紧截住那以为顾客上门正滔滔不绝的龟公话头,直接说明自己来意。

  听他所言,再仔细打量打量他的模样,这龟公门子倒有些犹疑。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这么多天也没人来应聘,现在好歹有个送上门的,自然要让老鸨夏姨知道。

  等龟公通报后得到允许,醒言便随他进到里间,见到了这位花月楼的老鸨夏姨。这夏姨大约三十多岁光景,看上去风韵犹存。与别的妓楼老鸨不同,她们都喜欢楼中妓女称自己为妈妈,但这花月楼的老鸨却更爱别人叫她为姨。

  许是确实笛师难求,没经过多少折腾,醒言只是拿那玉笛儿简单吹了几个小曲儿,便通过了夏姨的审查。那老鸨夏姨,没对醒言业务水平提出多少疑问,反而倒是对他手中那管神雪比较感兴趣,对这个衣衫破旧的少年问这问那,问他是从哪儿得来的如此好笛。

  听夏姨问起,醒言倒也没有多加隐瞒,把上午那番情由略说了说。流水般说下来,只听得夏姨不住感叹,直道他运气真好,遇到了异人。

  等安顿下来之后,醒言发现自己对这份新工作非常满意。在这花月楼当乐工,虽然工钱并不算多,但总比自己原先那几份零工要高出不少。况且,在花月楼中打工,最大的好处便是这花月楼包他食宿,解决了他多年悬而未决的最大生活难题!

  更让他有些喜出望外的是,听夏姨说,如果自己运道好,遇上个把摆谱装阔的富家子弟,一曲吹下来说不定还会有额外的赏钱。虽然这赏钱妓楼要抽三分之一,但对于从来就没真赚过啥像样钱的醒言来说,这些都已算得上是收入丰厚了。

  对于醒言来说,入花月楼还有另外一个好处。虽然这花月楼是饶州城最大的妓坊,但毕竟饶州城不大,也非十分要冲之地,往来客商并不甚多。因此在这花月楼里,白天他们这乐班儿基本上没啥事做,只有到晚上才有客人让姑娘陪酒时,才叫乐班在一旁奏曲儿助兴。因此他正好可以趁白天无事,出去听季老先生的课,或者去干些别的杂事。

  当然,虽然身入妓楼当乐工,醒言可从来没想过会被他那些士族同窗耻笑。对他来说,脸面倒是其次,找到衣食门路才是首要;只要正经赚钱,哪怕再卑贱的事儿他也愿意去做。

  事实上,这几年在季家私塾读下来,醒言这一穷苦子弟,在塾中不知不觉间竟累积了一定的威望。他这一山野少年,书塾中的异数,不光读书聪睿快捷,而且还身强体健,平时上树掏得着鸟窝,下河捕得到游鱼,几年下来,在塾中这些富贵出身的同龄孩童眼中,他竟是那般神通广大;几次打架淘气下来,醒言竟俨然成了一个孩子王!除了衣食不如人,其他时竟是一呼百应,没人敢瞧不起他!

  当然,除此之外,他们也不敢轻易嘲笑醒言委身妓坊当乐工之事——若与这花月楼的耳报神交恶,要是哪天自己偷偷蹩去行就成人礼,万一被他瞅见回去大肆张扬,那可就大大不妙!

  这座少年接下来要从中谋取衣食的“花月楼”,是饶州城内规模最大的一座妓坊,坐落在前门街上,坐北朝南。这花月楼虽然前后数进,房屋不少,但门脸儿并不显大;一座两底两层的临街牌楼,上下俱都漆成红色,间隔绘上些合欢花鸟,颇合妓楼气派。只是可能因为年久乏于修葺,这些漆色都已成了深朱,有些地方的红漆起了皮儿,脱落不少。

  在花月楼门脸儿的两旁,又分悬着一幅对联,说的是:

  “一样慈航能解脱,彩衣人即是乌衣。”

  这副对联不知是谁人做得,倒也风趣诙谐。上联中故意曲解佛家“解脱”之说,整联亦有调笑白衣观音之意。虽然这联对佛门殊有不敬,但此际正是抑佛崇道,对这渎佛的“楹”联,大家倒也是安之若素。

  不管怎样,这十六岁的少年张醒言,在丢掉他珍爱的跑堂饭碗之后,便正式成为赣州府饶州城最大妓坊“花月楼”乐班的一名成员。

  只是,让少年此刻颇觉有些罪过的是,在解决了食宿问题之后,他胸中那向道之心,不知不觉便渐渐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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