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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一本小说:呵呵<仙路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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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8-14 15:34: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卷首词 半生缘

  .......半生缘.......
  一卷『仙尘』半 世 缘

  满 腹 幽 情 对 君 宣

  浮 沉 几 度 烟 霞 梦

  水 在 天 心 月 在 船

  ..........管平潮..圝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一章 虔心慕道谁家子


  不求大道出迷途,纵负贤才岂丈夫
  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
  ——《悟真篇》
  “恳请仙长收录小子暂列门墙则个!”
  “阁下尘缘未了,与仙道无缘。请回吧!”
  “呜呜呜……”
  “请大师收我为徒吧!”
  “贫道与你无缘啊。”
  “唉……”
  “道长,收俺当徒弟如何呀?”
  “名额已满。”
  “哦。”
  “老头儿,做俺师傅吧。”
  “不行。过会儿你去杂货铺偷瞧老板女儿的时候,帮我看看预约的檀香到货了没。”
  “好。不过俺一看美女,就很健忘的……”
  “滚!”
  以上就是少年张醒言,这几年中与老道清河的日常对话。
  张醒言是位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清秀,两只眼睛乌黑溜溜,一看就是活泼跳脱之辈。他自幼生长于庄户之家,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山民,在鄱阳湖饶州城外的马蹄山下靠山吃山。
  与其他农家穷苦子弟相比,少年醒言也没什么特异。如果实在要说出什么不同来,有一点倒是颇值一提:
  张家虽然生活困苦,但醒言父母仍借着一次机缘,让他跟着饶州城季家私塾的季老先生习读诗书。他家贫苦,纳不起银钱,张氏夫妇只好勉力从自己口中挤出些口粮,并时常送上些时令山珍野菜,当作季老先生的束脩。
  醒言这名字,正是季家私塾这位季老学究所取。之前,世上还没醒言这人,只有张家狗蛋儿。在狗蛋儿七岁那年,父亲老张头正巧在饶州城大姓家族季老太爷家打短工。虽然称作老张头,但那时狗蛋儿他爹其实正当壮年,但庄户人家没日没夜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比较显老,因此大伙儿叫他老张头,都叫得比较顺口。
  话说这帮短工的老张头,偶然听说季氏私塾的季老先生学问好,人也和善,于是便壮着胆子,在季家车把式老孙头的引荐下,找到塾中请老先生给自己儿子取个像样的大名。
  听这位庄户人诚惶诚恐的求告,慈眉善目的季老学究倒也没有拿架子,只和颜悦色的问他对自己儿子名字有何要求。没想到老先生取名字,还要征询自己意见,老张头倒很是受宠若惊。于是,得了这宝贵机会的狗蛋儿他爹,便挠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恭恭敬敬的答道:
  “禀过季老相公,俺庄户人常觉得日头下山快,就盼着睡觉时间少一点,这样干活日头就长一些,就可以多翻几亩地了。除了这,也希望俺儿子将来会说话些,这样以后他在帮我卖山货土产时,就不会被那些能说会道的欺负太狠……”
  听了老张头这要求,季老先生竟一时愣住,没能像以往那样立马儿出口成章——“才思敏捷、倚马可待”,这八字乃季老先生少年时,其蒙师对他某篇习文的评语,从此季学究便一直以此自负。看来,温而文雅的老先生,倒似不常听到像老张头这样的要求,
  见他静默,站在下手的老张头老孙头二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干扰了季先生的思路。
  老先生斟酌良久,反复思忖,想着既要考虑符合这庄户人的实在要求,不能用“富”“贵”“清”“明”这些个虚词,更不能用“莳”“荇”“葳”“蕤”那样艰深晦涩的难字,读起来,却还要让这些大字不识的庄户人琅琅上口,确实不是件“倚马可待”的事儿。
  经过一阵子颠来覆去的排列组合,季老先生终于在鬓角出汗之前,成功确定“醒”“言”二字!听他说出,老张头顿时如获至宝,立马给老先生献上马蹄山新摘枇杷一篮。小醒言,也在他七岁那年,完成了从狗蛋儿到张醒言的转变。
  不识字的老张头,又从取名字这件事得到启发,死活请求季老先生也让醒言旁听塾课,好长点学问,免得儿子长大后像他这样目不识丁,连子女名字都整不明白。虽然庄户人缺钱少银,但只要季老先生开恩收下小醒言,以后逢着时节,定当不吝孝敬上新鲜瓜果四季;虽然山货低贱,但也可以给先生调调口味。
  当时,不知何故,季老先生听老张头的朴实话儿一描述,竟突然强烈感觉到家中鱼肉膏粱已经吃腻,对醒言他爹许下的瓜果山珍颇为心动,出乎意料的答应了老张头的请求。
  虽说望族私塾收受这么一个贫户子弟,似有些伤了斯文;但反正季老先生本就是季氏家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以他的才智声望,自是没人敢出来质疑他这举动。
  只是,当时连老先生自己也没想到,收醒言为弟子这事儿,后来反倒成自己的一个奇遇,让多少士林名士艳羡不已。当今后张醒言之名遍传四海之时,季老先生便开始忘了他恩师当年的八字评语,转而逢人只管夸赞他对张醒言的识人之明。即便在他年岁已高、健忘征兆日趋严重之时,对他这得意弟子当年每一个趣闻轶事,却是记得清晰无比!
  更有甚者,季老先生后来更把时人很少变更的表字,从原本的“明常”改为“明言”;自此之后,谁再叫他季明常他便跟谁急。此番更改表字,老先生自是大有深意;这样老爷子每次清谈自我介绍时,便可扯住对方讲述这个表字的来历。
  再说少年醒言,虽然入了私塾,可以念上书了,但毕竟他是穷苦人家子弟,并不能像他那些富家同窗们那样,整日介混迹于塾房之中,又或斗鸡走犬无所事事。他还要趁着自己在饶州城里上塾课之机,顺手替家中售卖瓜果雉兔之类的山产土货;中午和傍晚,他还要到南市口的稻香楼酒楼当跑堂,三文不值两文的给自己挣些零花钱,以供塾课所用笔墨纸砚之类的文具。
  至于本篇开始时,醒言口中这位变换了四次名号的仙长大师道长老头儿,正是当时名满天下的循州罗浮山上的道教宗门“上清宫”——在饶州负责采办鄱阳湖特产的道士,道号“清河”。
  清河道士年岁已然不小,生就一副瘦骨。因了不常梳理的缘故,他那疏疏几绺胡须日渐增长,积年累月下来竟也颇具规模。随风飘动之际,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貌。
  虽然清河老道年岁已大,但还是干着这类似于杂役的差事。按醒言的理解,这应是清河老道比较笨,做不好上清宫的功课,才被派来在这市间奔走。这一点上,虽说几年来两人天天这样坚持不懈的拜师扯皮,早已和混得不能再熟。但便似那恶龙的逆鳞,只要醒言讥讽到老道这一点,他便会一触而发暴跳如雷,一定要揪少年解释清楚:
  我清河大师来这饶州城,实是师门上清宫修道特讲究入世,而罗浮山上实在没有比这更入世的职位了。所以,当年能被委派到这饶州善缘处,实在是历尽激烈争竞、压倒多少优秀同门、最后才争取到手!
  为了让这调皮小子接受他说法,此时清河老头一定会提到,他当年可是上清宫天一藏经阁的高级道士,后来只是为了修为更进一步,才争取来这饶州城的。
  虽然,清河老道说这话时,每每得意洋洋;但若是少年再大上几岁,城府再深上几许,便会发现此时这老头儿的神色,总不是那么自然。
  不过,虽说如果以貌取人的话,清河难免要被归入老朽一流;但他头脑灵活,人情世故通晓练达,办起事来从不拘泥于出家人的身份——拿老道正义凛然的说法,那便是他的“入世之道”!
  不管清河到底是不是因为修道无成才来干这差事,反正在醒言眼中,清河老道这“入世”之功,确已是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以至于常常要算计自己,让他为善缘处顺路办理各种杂活儿。
  看来,这天下知名的上清宫,还真是不同凡响。这清河老头,不正是那上清宫因材施用的典型?于是,这便更加重了少年张醒言,对上清宫的向往崇敬之情!正是:
  小童子、志气高,想学神仙登云霄;
  日上三竿不觉醒,天天梦里乐陶陶!  


[ 本帖最后由 zhxwin 于 2006-8-14 16:38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5:37:09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实,对醒言来说,所谓的求仙慕道,充其量也只是他缠着老道拜师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拜师真正原因是,少年现在正到了长身体的时候,食量大增,饶是家中靠山吃山,张氏夫妇省了又省,却仍是支持不起。

  并且,他在饶州城内,并无落脚之处,每天还得赶长路才得回到郊外家中。虽然一双腿脚倒因此锻炼得强健无比,但对于醒言这么一个少年郎来说,天长日久下来,还真不是件轻松事儿。

  因此,如果能混到善缘处,那至少便可以有个落脚地方。很可惜,虽则醒言和清河老道混得很熟,偶尔也可在这“罗浮山上清宫饶州善缘处”打尖;但这善缘处,并不仅仅只有清河老道一人打理。在他手下,还有两位小道士,净尘和净明。这俩小道士,便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也许,他俩厌烦醒言的借住,或是情有可原。虽然这俩道士辈分低微,但能够加入上清宫这天下闻名的清高道门,俱是费了一番心力,尽皆盼着能学几手道术,回去荣耀乡里。谁知,莫名其妙却被远远打发到这儿来干杂活,对这些虔心慕道之人来说,实与充军发配无异。倒霉之处,便连那家书都不太好写,正是一肚子怨言。

  因此上,虽然道家讲究清净无为,但积着这一肚子晦气,便免不了连带着对醒言这个揩油的俗家少年,没啥好脸色。而经过这些年在书塾与市井间的历练,醒言也已非当年那个山中懵懂少年。对这俩杂役道士的负面看法,早是心知肚明。

  因此,他更要上赶着拜清河为师不可。若是早一天成为净字辈中一员,便可早一天名正言顺的在这善缘处白吃白喝白住了!

  和净尘净明看法迥然而异的是,在醒言这小小少年的眼中,他们这些善缘处的道士们,实在是身在天堂了。不虞衣料食物之缺,不虞雨淋日晒之苦,整日介清谈扯皮,接待接待慕道之人的捐赠就可以了。最多,也只不过是拐过几个街角,采买些杂活物品——却连这样的轻松活儿,还可以三个人轮流来做,实在太悠闲了!

  相比醒言做过的那几份兼职,这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饶是这样,却还看那俩小道士整日里都皱着愁眉苦着脸,整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每天回家赶那段长路的途中,醒言心中便常常思考这样的问题。

  其实,也难怪少年张醒言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现在,正处在一个民众颇为困苦、但道教却大行其道的年代。

  此时正值天下甫定。刚刚经历过割据势力的长年战乱征伐,华夏大地上人口剧减。无论是中下层士族,还是底层的平民,都对之前朝不保夕的日子心有余悸。因而,现在天下俱是人心思定;上至皇亲贵胄,下至黎民百姓,都厌倦了战争的喧嚣,开始医治长年战乱带来的创伤。在这样的时代大潮中,反对武力征伐、力倡清净无为的道教,便开始从各派教门中脱颖而出。

  当是时也,举国上下俱慕道家,不仅道宗寺庙香火日盛,便连尘世中的文人名士,也多以精研道家典籍为时尚潮流。那时的士林中,便出了不少著名的道学家。

  有了这样的背景,那道家玄学清谈之风,便出乎想象的盛烈。这些道家玄学的清谈,又称作“微言”、“清言”、“清议”、“清辩”。探讨并称“道家三玄”的“老、庄、易”,成了当时清谈的时尚选题。精通“三玄”的名士,不仅在清谈中才思敏捷,侃侃而谈,更是著书立说,学术有成。世人称为:玄学家。

  只不过,虽然在当时这“玄学家”的称谓能让人肃然起敬,但名号得来并不容易。这种有关道家的玄学清谈,经常通宵进行,即所谓的“微言达旦”。有些士人耽溺清辩,已到了废寝忘食地步,有所谓“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更有甚者,有少数名士。为了在清谈中应对制胜,竟至彻夜苦思而累病甚至累死。

  醒言那位老师季老先生,也算是当地士林中的名人。在这个全国性的道学大潮中,自然也未能免俗。每当兴之所至,老先生便会在授课之余大谈玄学。

  不过,以少年当时的学识和兴趣,实在听不懂兴致勃勃的老师在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老先生那一开一合似乎永无停歇的嘴巴,脑袋里只祈祷着塾课快点结束:

  焦虑着还能不能赶上稻香楼的短工,担心着去迟了又要被那胖帐房骂,恐惧着如此便要被那铁公鸡刘掌柜借机扣工钱……

  这醒言的头脑中,诸多杂念纷至沓来,恰似那白云苍狗,只不过就是没一样和讲堂上的主题有关。

  于是,季老先生在台上舌粲莲花、玄之又玄,他的弟子张醒言,则在下面正襟危坐、神游万里。

  不过季老先生演讲中,偶尔有一两个不是那么枯燥的故事,无意中被醒言留心到。某次老先生提到,饶州城东的卫氏之子况嘉,体弱而好谈玄,一次约战渭水名士谢鲲,结果在通宵辩论中,反被远道而来的谢鲲驳得口吐白沫、旧疾发作而亡!

  看着老师讲此事时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慨模样,小醒言心中便万分惕然,决定虽然自己还要继续争取混入老道清河的善缘处,但以后可千万要注意,不能再和老道通宵聊天打嘴仗!

  既然道教流行,官名同仰,那志愿加入道教之人便也大增。既然需求旺盛,便自有闲人前来凑趣。

  于是乎,数十年间林林总总,有许多道家门派崛起江湖。什么极光、全空、始无、元初、归一、轮空,名字是一个比一个空,一个比一个玄。不过,在这许多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道教门派中,真正名满天下枝繁叶茂的,还是得数那历史悠久、根深蒂固的三大道教宗门:

  委羽山的妙华宫,罗浮山的上清宫,鹤鸣山的天师宗。

  妙华宫多女道人,上清宫崇『上清』『玉皇』二经;天师宗又称为“天师道”、“五斗米教”,据传为张道陵张天师所创,在三大道宗中信徒最广,声势最盛。

  与妙华宫走女子路线、天师宗走群众路线不同,清河所在的上清宫作为三大宗派之一,相对而言比较清高,修持以『玉皇经』、『上清经』等道教经典为主。其教名上清,出自对道教三清祖师的崇敬。

  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上清宫的清名倒是赢得了士大夫的青睐,获得皇家分拨的良田千顷,其所在的罗浮山,方圆五百里的大山场,也被正式封为上清宫的私产。相反,那个在穷苦百姓中名声更大的天师宗,却反而不为士林所喜。

  其实要仔细追根溯源说起来,这上清宫与那天师宗,还颇有渊源。据说当年两教原为一家,只是某代由于对教义理解不合,门中起了争执,于是张道陵的后人、第四代天师张卿,便将宗门迁往鹤鸣山,号称“天师宗”。而那些留守的教徒长老,便创立上清宫,从此自成一派。

  对于大多数穷苦百姓来说,当时的上清宫,无疑象征着丰衣足食的天堂。如果有谁能和上清宫扯上关系,那就是一世无忧了。一辈子不挨饿,这在当时大多数贫苦老百姓的心中,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也许,那是只能在梦里睡觉才可能再梦见的美事!

  还在醒言是个懵懂孩童时候,便认识到生活艰难;懂事后,更要自谋食路。对于要为衣食奔波的小醒言来说,把眼睛盯上这个“上清宫饶州善缘处”,实在是再自然不过了。

  但不幸的是,上清宫正因其清高之名,本来便择徒甚严,同时许是也怕那食口繁多不堪应付,遂饬令门下严格收徒。所以,才有了开篇醒言和清河老道,那几年间内容雷同、形式直转而下的对话。

  经过这许多年口舌,醒言仍然还是红尘之身。唯一的结果,便是与老道清河相熟。

  话说这日,醒言做完日常例行拜师功课,便去隔了两条街的稻香楼打短工。顺路,也去完成他另外一项日常功课:在路上东门街角那块儿,偷瞅两眼李记杂货铺老板女儿李小梅。

  这举动倒也不怪少年早熟。那时人们普遍早婚,像张醒言这样十四五岁光景的少年,便是成婚生子的也不是没有,只是醒言家贫无力迎娶而已。到了这年纪,他已有了对女子朦朦胧胧的好感。这李小梅,便是他心目中的美妙女子了。在他眼中,李小梅皮肤好,眼睛也水灵,怎么看怎么好看,无怪乎,她是方圆两条街这个年龄段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其实,若要较起真来,那李小梅也就是典型的市井儿女,长得只是青春活泛,实在当不得美人一语。但这又有何妨呢?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年来说,在他心目中,心仪的少女便是最美的。

  也许,过了几十年后再回头想想,回忆起当年自己对某个少女的痴迷,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只是,那已经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经过李记杂货铺时,少年倒没有忘记清河的嘱托。毕竟询问一下货物的有无,便可明目张胆的多看李小梅几眼了!


[ 本帖最后由 zhxwin 于 2006-8-14 16:38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5:40: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二章 闲卧仙山惊月露

  痴儿控卧仙山背,寒露满身披月华
  ——《齐云岩石壁偈》

  日子就这样悠悠然然的过去,醒言每天就这样按照相同的路线,来往穿梭于马蹄山、季家私塾、上清宫善缘处、李记杂货铺,还有那打短工的稻香酒楼。

  等年岁再大一点,老张头再老一点,开始做不动重活时,醒言就应该继承这马蹄荒山的祖产,在这荒山野里刨食,钻沟越岭的捕猎山物。当攒上点银钱,就娶上山村左近门当户对的庄家姑娘作老婆。从此,便远离了书塾,远离了杂货铺美女,成为只适合在田头提儿弄女的当家汉子。

  也许,如果没有那件意外的发生,少年醒言的这一辈子,也就会和张家祖祖辈辈一样,按照这样的路线平平淡淡的渡过,在此后的传奇里留不下一点痕迹。

  这件改变少年醒言一生的意外,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日,正是暑气炎炎,他家马蹄山上费心费力植种的枇杷树,不知怎的惹上了虫子。按理说,这枇杷树自有一股清气,一般不易生虫。只是这日当老张头上山巡视全家倚为饭食之源的枇杷林,却发现树丛中绕飞着一些从未见过的蛾虫。

  这下,顿时就把老张头急坏,赶紧招来儿子和老伴一起扑打。孰知这飞虫恁地灵活,要彻底扑杀殊为不易。见此情形,三人只好用衣物扑打,尽量把这些怪虫赶离枇杷林。

  折腾了一整天,终于将枇杷树丛中这些怪虫赶干净。作为驱虫主力,一整日上蹿下跳,饶是醒言这样年轻小伙子,一天下来也把他累得够呛。

  晚时,他一时懒得走动,便叫二老先回,自己就在这山上歇下,看着这些虫儿还会不会再来。反正这样的夏夜中,家中茅屋睡觉也是燠热难当,还不如就在这山上歇着,夜里还清凉些。饿了,便可以摘些野果充饥,正好省去一顿晚饭。

  于是二老便先回去。张醒言就在山坡上那块常用来歇脚的白石板上躺下。

  这块白石板,乃是天然而成,外形与睡床相仿。这马蹄山虽然占地方圆很是不小,但却委实不高,兼且林木稀疏,实在只能算荒山一座。老张头曾有心将它出卖,换点银子去饶州城边买一块水田,却只是无人问津。

  这马蹄山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这块半截入土的床形白石。这石头大约有一人来长,醒言正好能躺下。石床表面光洁,虽然中间稍微有几处凸起,但若躺久了,并不能觉察出来。

  这白石床还有一个只有醒言才晓得的怪异之处,那便是每次赶上农时,在山上干活累了,躺在这块白石上睡觉歇息,醒来后总是觉得神清气爽,脑筋也似灵活了不少。甚至,常有要长啸数声的冲动。

  不过,也许这不能算得上什么特别之处;在凉石上睡觉,起来后恐怕本应就是这种感觉。心思缜密的少年,怕说出来反惹别人笑话,便从没跟谁提过。

  当醒言又在这天然白石床上躺下时,一轮明月已跃上东山之上。在山野特有的清风中,少年舒展着四肢,充分享受这白石的清凉。

  过了许久,似觉得有些无聊,便静静仰望头顶上满天的星河。

  看着头顶那横贯天宇的淡淡银河,少年心中不由自主便想到那句农谚:

  “银河东西贯,家家吃米饭。”

  可惜的是,自己家里并没有出产稻米的良田。

  躺在白石上的少年,总觉得头顶这星汉天宇总是看不够,彷佛一天一天都有不同。当他看得这天上星辰时间久了,总彷佛自己的目光、进而是整个身子,都要被吸引到这神秘而无止境的星空中去。

  醒言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这时候,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什么烦恼忧愁,都是明天的事情,现在不用再挂虑。

  时间就这样慢慢的流逝。月移影动,不知不觉中那轮圆月已移到醒言当头。雪样的月华,似柔水般静泻下来,正流淌在醒言静卧的身上。

  “今晚的月亮好圆啊……是不是又到十五啦?回家后得问问娘去……”

  醒言漫不经心的想着。就在此时,突然,他发觉身下的白石,彷佛在一时间似有了生命一般,一股沛然之力,正从身下霍然传来,猛地冲入自己身体。

  刹那间,舒躺的少年,似乎整个人都要被朝上抛飞起来,飞行那无穷无尽、深不可测的宇宙星空深处……

  “呀!遇到鬼也!”

  醒言第一个反应,便觉着自己遭遇到那些愚妇俗夫口中的恶鬼了!没想到自己向来嬉皮笑脸不敬鬼神,今日终于得到报应了!

  想至此处,醒言也不准备躺以待毙,正待挣扎,却不防那原本柔弱无物的如水月华,突然若有实质一般。雪白透亮的月光,直直笼罩在醒言所躺的这方白石之上——彷佛那原本充盈于整个天地之间的月之菁华,一刹那都聚集到少年所躺的这块方寸之地,和他身下白石所撞来的沛然之力,一起冲击着醒言的身体,泊泊然绵延不绝。

  在这两股莫名巨力的牵扯下,少年只觉着自己似乎正被两只巨爪攫住,忽而挤压、忽而撕扯,整个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就像风暴中的一枚小小树叶,翻滚不能自主。不幸的是,他可不似树叶那般没有痛觉,一时间,只觉得浑身上有如万蚁噬肉,巨痛且大痒;又似整个人正跌落山崖,明知死路将近却又无所凭借!这时醒言只惊得目瞪口呆偏又呼喊不出,想要起身逃离却又寸趾难移!

  而少年那出乎意料顽强的神经,则让他在这非人的痛楚之下,还能余一丝思想:

  “原来,我之前所过的那些悲苦劳碌的日子,是多么快乐幸福啊!”

  正当醒言以为,自己此番就要像季老先生所说的那样“横死”当场时,在保持着痛苦悲恐状之余,却渐渐发现那恐怖的痛痒早已如潮水般退去,而那两股巨力现今已融为一处,恰似一股流水,在身体里缓缓漫过却又奔腾不绝——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时怎会有这两种自相矛盾的荒诞感觉。不过此时他已渐渐从恐慌中恢复过来;又过了片刻,他终于知道,刚才的苦难已经过去。

  因为,随着这股流水漫过身心,浑身痛楚渐去,而舒爽渐生。

  随着这股清流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自己的身体,醒言彷佛拥有了第三只眼睛,俯视着白石上的“张醒言”,看着“他”整个人渐渐变得澄澈、空灵……

  ………

  ……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5:41:42 | 显示全部楼层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醒言那“第三只眼”静静的看着这股流水,随着运转越来越趋于无形,最后终如山泉归涧般溶入到四肢八骸中去,直到少年再也把握不到——先是这无形的流水、次第便是那奇异的“第三只眼”。

  只是,少年身体里那一丝犹存的既醇厚、又轻灵的余韵,却让他久久难以释怀。

  醒言从最初的痛楚过渡到现在的难舍,已渐渐忘却了最初的惊恐,而留恋于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于是少年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躺在这已经平复如常的顽石之上,期冀这异像的再度降临,不知东方之既白。

  “醒言那小子疯了!”

  第二天,饶州城里与醒言相熟的街坊四邻,一大早便这样笑着众口相传。

  也难怪,少年张醒言第二天打一清早回家开始,一直到饶州城里活动,动不动就扯住熟人问同样的问题:

  “你昨晚瞧见东城外的白光没?你看俺今天是不是有啥不一样?!”

  结果,这问卷调查遭到包括他父母在内的一致否认,并皆投以怪异的目光;若遇到特别有爱心的受众,少年还常常要被摸摸额头,以确认他倒底是不是在发烧!

  虽然这样,少年还不死心,甚至要扯住李小梅的袖子,追问同样的问题,直把并不相熟的女孩儿闹个大红脸,尽力甩掉他状若痴呆的纠缠,直奔后堂而去。其后,只留下半截孤零零的袖子,被叼在醒言的魔爪中。

  人赃俱获,自然惹得杂货铺李老板厉声警告,让他不要借着装疯调戏她女儿。不过幸好这李大老板,已经听说了醒言这小子今早上的怪异,又目睹了少年骚扰他女儿的整个过程,因此也大致明白事情的原委。所以,他呵斥的语气虽然严厉,但总感觉其中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

  反应过来的醒言,立即闹了个大红脸,也只得留下那段犹有余香的半截衣袖,转身落荒而逃。

  正在附近青石板街上闲踱消化早食的季老先生,碰巧目睹了弟子的这一幕丑剧,居然也为老不尊,用夸张的语调惊呼道:

  “宁知小儿奄有断袖之癖乎!”

  言罢耸肩,嘿嘿作鸬鹚之笑。

  只可惜,曲高和寡之下,这满大街除了老先生自个儿之外,没谁听得出这是啥笑话。

  其实,任谁都以为平时就有些鬼灵精怪的醒言,这天又在搞什么鬼把戏捉弄大伙儿;于是大家便从来没这么齐心协力的合作过一回,似乎事先约好一般,同来否认醒言的问题——除了那个老朽的善缘处老道士清河。

  当少年最后把求恳的目光投向老道清河、出口相问同样的问题时,他的声音已经小上许多。因为今早连遭打击之下,少年的自信心都快消耗殆净。并且更糟糕的是,现在连他自己也都几乎相信,昨晚真的只是做了个怪梦而已。如果再这样问下去,恐怕他也要认为自个人是不是有病了。

  当他越看这青天白日,这种想法便愈加强烈。

  事到如今,饱受打击的醒言已经决定,如果这位和神仙也算拐弯抹角沾点边儿的老道士清河,也来否认,那便完全可以认为,自己昨晚,的的确确,只是做了个荒诞不经的怪梦而已。

  看样子,清河老道似已在他这善缘铺子等了好久,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闻得少年出言相询,老道便上上下下、神神鬼鬼的仔细打量了少年一阵子,良久方才轻声说道:

  “确实有些变化!”

  哇咧!~折腾了这半天、又失眠了大半夜的少年,历尽千辛万苦,受尽人世间一切的屈辱,最后终于苦尽甘来,找到知音了!

  清河老道这一句声音不高的话语,在醒言那备受千篇一律回答折磨的双耳中,不啻似洪钟大吕般响亮可爱。

  看着醒言这充满期待的兴奋劲儿,清河老道又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

  “今、天、你、确、实、是、不、一、样——”

  “因为今天你特傻!哇哈哈哈哈~”

  不良的老道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听那彷佛能绕梁三日不绝的狂笑声,估计这老头已经憋了很久!

  “我掐死你这臭道士!”

  少年闻言大恼,作势欲扑。只是,在舞舞爪爪之余,他心中已完全放弃,只淡淡的想道:

  “哦,原来昨晚还真个只是个梦啊……不过这梦还真是怪咧,就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过得一阵,醒言彷佛又想起来什么,对着正在闪躲的清河老道说道:

  “大师啊!求求你就收下俺做徒弟吧!就算作你刚才嘲笑我的小小补偿吧!”

  于是以这个与往日雷同的日常拜师对话为起点,少年张醒言的生活,似又回复到正常的轨道。那一早上的折腾,也只是被当作一个笑料,成为市井汉子们晚上纳凉喝酒时,众多谈资中一个不起眼的下酒料。也许不出两天,这事儿便会被大家淡忘了吧。

  只是,那一夜萌动的白石、和那妖异的月华,真会让少年张醒言的生活,再按原来的轨迹前进吗?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5:42: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三章 行程正在,秋水盈盈处

  且说这日中午,醒言正在稻香酒楼的桌椅之间来往穿梭,忽听得在那酒肆嘈杂的喧闹声外,正传来一缕清泠脆冽的女声,恰便似清晨一滴晶莹的露珠,在五彩晨光中摔碎在青石上。
  “呀,这女娃儿的声音真个好听!”

  自负见多识广的少年不觉呆了一呆,赶紧在百忙之中支起耳朵,努力搜寻这串美妙的声音。

  “风来隔壁、三、分、醉~酒后开坛、十、里、香!成叔,想不到这酒家还挺风雅。”

  听她口音,明显不似本地人,倒颇像北地客商所说的官话。正辨别间,又听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

  “不错,这对联挺有意思。也好,赶了这么久的路,就在这儿歇脚吧。”

  估计这老者就是少女口中的成叔了。话音刚落,便听一个粗豪声音大叫道:

  “小二!把俺们的马卸下牵走,好水好草喂饱罗。”

  想必,这粗豪汉子应女娃和成叔的车夫。

  “放心吧您呢!楼上雅座请咧!~~”

  楼下小胡这一嗓子喊的,也是够专业够悠扬。

  不知怎的,醒言最近的耳力,已变得越来越敏锐;饶是楼下离得这么远,尤其那苍老的声音也着实不大,可在他有意静心凝神之下,居然在这酒肆喧闹纷扰中,清楚的分辨出那段对话的每个音节声调。

  托这好耳力的福,听到那声音甜美的女娃儿正要上楼来,醒言不免心中兴奋,赶紧借着给客人上菜的机会,努力往那楼梯口蹭了好几回。毕竟,平常在这饶州小城里,也很难见到啥新鲜出众的人物。

  在少年期待的目光中,那位少女和她的成叔,终于在千盼万盼中登上楼来,走到一个靠窗雅座坐下。那位车夫倒没有上来,估计是身份低微,就在楼下大厅内胡乱用些饭食了。

  见二人落座,醒言赶忙上前招呼,熟练的问他俩要点啥菜;自然,顺便也瞄了瞄那小姑娘几眼。这一瞧,少年心下倒有几分失望——虽然这女娃声音恁地好听,可容貌也只是一般;唯独那一双眼睛清澈见底,透着一股子灵气,才让她整个相貌活泛了许多。

  这女娃看上去年方及笄,约摸十四五岁的光景,裙衫宽大,急切间也看不出她身姿如何。其实就是看到又如何呢?此时的青涩少年,又怎会真正懂得欣赏女子身姿的妙处。现在,醒言只隐约觉着,眼前这少女浑身都弥漫着一股形容不出的青春味道。

  再看那位大叔,声音听来虽有些苍老,但面容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满脸皱褶。似乎这位大叔较善养生之道,看上去正是容光矍铄。

  观罢二人,醒言开始在心底评价:

  “嗯,这女娃儿比小梅,只稍微好看上一点点。不过这成叔,倒要比清河老头精神上一大截……呵!”

  虽然心中胡思乱想,但手上活儿却丝毫没拉下。醒言当即便娴熟的跟这两位外乡客人,推荐了几道稻香楼的拿手好菜。

  “咳咳,这位小哥儿——”

  正当这位小姑娘,对着刚上的一盘热气腾腾的煨猪手异常兴奋跃跃欲试时,忽听那成叔出言相询。又连咳了几声,才把这位只顾瞅着少女憨态出神的少年拉回现实中来。

  “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醒言慌忙答道。见他回神,成叔便和蔼问道:

  “是这样的,小哥儿可知这附近有什么名胜古迹?特别是名山胜景什么的。我家小姐想在这饶州左近游玩一番。”

  “哈!您老问我可算问对人啦!”

  一听老者这问话,少年立时来了劲儿:

  “俺张醒言别的不敢夸口,单说这饶州城的胜景儿,可属俺张醒言最熟啦!”

  于是这一老一少,接下来就目瞪口呆的听少年长篇大论的演讲:

  这跑堂小二,将那饶州城稍有些噱头的景致滔滔说来,无论啥犄角旮旯一个不拉;却偏又脉络分明、有迹可循。

  看来,醒言不愧是季老学究的得意弟子,长期的刻苦训练,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正是:

  忽发狂言惊满座,两泓明媚一时回!

  “醒言!!!”

  正当成叔想要出言制止少年滔滔宏论时,却忽听得这少年的背后,突地咣当一声断喝,然后老少二人便无比惊讶的看着少年立马收声,抱头鼠蹿瞬间消失在眼前……

  “客官您别光听这小子胡扯。他整天都没个正形!您看这菜都要凉了,二位还是先享用吧。不够再点啊!”

  “嘿嘿,其实小店也没啥其他特色——就是菜特别好吃!量又特别足!却还不是特别的贵!哈哈!”

  不知是不是得到胖帐房的线报,这满嘴“特别”的刘掌柜,突如神兵天将般出现在当场,把正在阻止客人潜在消费可能的少年跑堂及时赶跑。

  “呵,那就麻烦掌柜的,再把刚才那位小哥叫来。老朽正有些重要事体在问他。”

  和刘掌柜夸张的言语想必,成叔还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呃!”

  这回,轮到刘掌柜抓瞎了;毕竟客户需求便是第一,无奈下也只好灰溜溜蹩回去,又把醒言给叫过来。只是,他趁人不注意时,小声威胁着少年一定要小心伺候客人,尽量不要影响他们多点菜。然后,这刘掌柜便很没面子的消失到柜台之后,等待下一次突发状况的降临。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成叔直截了当问少年,这饶州城邻近,倒底有没有啥值得一游的山峦。

  听得成叔之言,不想给饶州人丢面子的少年,挠了半天的头,一番搜肠刮肚后,还只能无奈的告诉眼前老者:

  “不怕您老笑话,俺们这饶州城虽然名胜景儿很多,可就是城郊外着实没啥值得一看的名山。”

  “离咱饶州城不远的鄱阳县境内,倒是有不少山丘。可依我看,却也只是一般。稍微有点看头的,又都离这饶州很远。这饶州城左近嘛——呃,俺家倒有一处祖产山场,虽然占地广大,但山体低矮,只能算个野山头。”

  “哗!~你家有山呀?!”

  一听醒言之言,那少女立即放过眼前那盘猪手,很感兴趣的追问少年:

  “你家山头叫啥名字呀?还没有名字吗?没名字我就给取一个了!”

  “呵~”

  见少女如此热情,少年也报以和善一笑,言道:

  “俺家那山,大伙儿都把它唤作‘马蹄山’。因为附近老人们传说,这山丘是当年玉皇大帝所骑的天马下凡,打滚时拱出了鄱阳湖,飞天前又踏下一颗蹄掌印。我家马蹄山,正是这个马掌心。”

  听到“马蹄山”这仨字,成叔和少女眼睛同时一亮:

  “好有趣的故事哦!不知这位大哥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

  这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正巧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下午的时间。

  “嗯,正好陪小姐一起去看。喏,这位小哥,如果你愿意辛苦一趟的话,这锭银子就归你了!”

  这是一直看上去稳重端庄的成叔。不过机灵的少年可以看出,这位成叔可不仅仅是因为少女感兴趣才这么费心上力的张罗,分明是自己也动了兴趣。

  “真搞不懂啊!就那荒山有啥好看!这俩外乡人还真有兴致。难道真个被我这小道传说给打动了?不过这锭银子倒是不轻,抵得上俺一俩月的工钱了……”

  “咦?不对哦!这老头干嘛这般慷慨呢?这银子不会是假的吧?”

  正在患得患失胡思乱想的少年,突然觉到有两道明光烁烁的眼神,正在盯着自己——原来正是那少女,见他忽而机灵干练,忽又呆头呆脑,觉得非常有趣,正拿双眼盯着他看。

  不知什么缘故,少年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那张和清河老道历练过无数次的脸皮,竟破天荒的微微红了一次!

  等成叔和那位少女用餐完毕,他们并没有马上跟随醒言去游览马蹄山。倒不是因为他们失去兴趣变了卦,而是那位小姑娘,临时又决定想要先在城内转一转,感受一下饶州城的风土人情。成叔也没有怎么反对,导游张醒言也没什么意见,反正缺席下午塾课也不是第一次;无论是去马蹄山游玩还是在饶州城内转悠,也没啥本质区别。

  于是,成叔和那少女便在醒言向导下,开始在饶州城里闲逛起来。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5:44:33 | 显示全部楼层
正如前面所言,饶州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城,城内规格与天下其他城池相比,也没多大区别,无非是柳夹街道,坊间唱卖,无甚出奇之处。

  那时倒还没有那种编制城郭十景的风气,不过张醒言倒底跟着季老先生读过诗书,虽然迫于生计不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不得不混迹于街肆;但他素来聪敏,胸中所学反比那些纨绔膏粱的同窗子弟,要通透精深得多。

  因此,虽然饶州市井平淡无奇,但少年不免常常借题发挥,简简单单的景物,也安上诸如“古庙梵钟”、“秋河秀色”、“流水人家”、“环城翡翠”、“小城灯火”之类的高雅名目,再结合上那些从稻香楼三教九流食客处听来的奇谭轶闻,便总能将一段本不起眼的景物,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这一番有虚有实的趣味言辞,不仅将那稚龄少女深深吸引住,便连饱经风霜的成叔,也常常颔首称道。

  经过大半个下午的游玩,三人已经比较熟悉。特别是两个年轻人,更是远比开始时融洽自然得多。

  醒言已知那位大叔就叫作成叔。只是那少女的名姓,虽然当时市井男女风气不似后世那般拘束,但一般女子的姓名,还是不会轻易告诉陌生男子。于是少年便常常苦于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位少女,最后终于忍不住问起成叔那女孩的名姓。

  没想,那少女正与醒言投缘,闻他问起,便略含羞涩的主动告知姓名:

  “我叫居盈~”

  “我叫张……”

  就在醒言也要告诉她自己名字时,谁知居盈浅笑道:

  “你叫醒言嘛!你那老板嗓门这么凶,早把你的名字喊得整条街都听得到啦!嘻~”

  不提这对少年男女一番笑闹,却说当路过李记杂货铺时,倒底是少年心性,醒言言语间不免就流露出对李小梅的夸赞之意,于是居盈便忍不住笑他没见过真正的美女。

  听到心中的偶像被人轻视,自己的审美观更遭怀疑,少年便不免有些恼羞成怒,赌气道:

  “居盈,虽然小梅可能没外面那些漂亮女子好看,但在这饶州城中,依我看也是数一数二的!”

  此时,为了争胜,他已把小梅这方圆两条街的第一美女,提升到全城数一数二的名次。

  没成想,居盈闻言,饶有兴趣的追问:

  “那醒言你知道外面有啥漂亮女子呀?”

  “这个……”

  气势汹汹的少年,一下子就被噎住;毕竟,自己最远去的地界,也不过是饶州东南的鄱阳县。

  看着这俩正斗嘴的年轻人,成叔也没插话,只一直保持着微微的笑意。

  怔愣半晌,醒言倒底常在酒楼走动,心思灵活,看着居盈的笑靥,稍一思索他便有了计较,开口言道:

  “嗯,外面的漂亮女子嘛,我当然知道。首推当然是我们皇帝陛下的小女儿倾城公主。稻香楼的酒客们,都在传扬她的美貌呢!他们见多识广,能把她夸为天下第一,想来应是不错的。”

  聪明的少年,首先便推出一位天下公认的第一美女,保证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便开始反击:

  “当然了,大家都知道倾城公主漂亮,那我就举个现成的例子吧、”

  说到这儿,醒言故意顿住。

  “嗯?现成的例子、在哪儿呢?”

  果不其然,少女中计。

  “那就是你啊!嘻~”

  正准备看居盈有啥夸张反应,没想到她居然只是忸怩一笑,没有再说话。

  时间过得很快,虽然饶州城城池不大,但一圈逛下来,不知不觉也已是日渐西沉。待讲完柳竹巷那口水井与一位寡妇悲苦动人的故事后,醒言便和他们二人,一起坐上马车往马蹄山而去。

  在车上,偶尔一瞥间醒言发现,居盈的睫毛上竟还隐隐闪动着一点泪光,估计是单纯的少女,还沉浸在刚才他讲述的那则凄美动人的故事中。

  “女孩子还真是多愁善感啊!”

  少年决定,下次再和小姑娘们说故事时,都要把结局改成大团圆。

  托居盈他们的福,这次普通的赶路,造就了少年醒言这辈子中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坐马车;

  第一次不用自己双腿走回家;

  第一次……这辈子第一次碰到女孩子的身子!

  这个第一次,是马车一次拐弯时,由于惯性作用,少女往他这边微微倾倒,手臂挨在了他手肘上。虽然只是一下,这轻轻的一碰,却已让素来大胆的少年耳热心跳了一路!

  待到马蹄山时,已是夕阳西斜。西天的霞光,斜照在马蹄山上,把这座不起眼的小山丘,装扮得宛如一座光华流动的红玉雕塑。山丘上葱茏的草木,此时也似施上了一层朱粉。

  可能是醒言之前没夸过马蹄山什么好话,居盈觉得这夕阳中的马蹄山,也挺好看的。不知不觉中,少女已按照少年下午的导游风格,脱口赞道:

  “好美的‘马蹄夕照’啊~”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5: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四章 娇儿原不解炎凉

  载着三人的马车,停靠在山脚前一处平坦的地方。下得车来,醒言便领着成叔居盈,朝自家马蹄山上走来。
  虽然这马蹄山,醒言再是熟悉不过。但除了在酒楼过早显摆出来的天马蹄掌典故,其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掌故了。而这风景名目,早就被居盈那丫头抢先叫了出来,他总不能在这“马蹄夕照”之外,再诌个什么“马蹄晚照”,那也忒没创意了。

  当然,也许可以说说那块白石,添油加醋将那个夏夜自己在这白石上的遭遇描述一番。其实那晚的遭遇,本就出乎常人理解,不用添油加醋,估计也能轻易勾起居盈和成叔的兴趣。

  不过,有了那天早晨的前车之鉴,醒言已经对别人认可不抱任何希望。若说出来,很可能最大的后果,就是败坏了自己在居盈和成叔心目中的形象。他们或许会认为,这小子之前说的那些典故,还往往假托前人,这次居然以自己为主角!免不了会有吹牛之讥、白痴之疑。所以,少年导游这次索性保持缄默。

  其实,以醒言之智,经过后来内心中反复思量,早就认定那晚奇遇不只是个幻梦。只不过,思前想后还是太过惊世骇俗,即使在自己父母面前,他也是绝口不提。

  正想着白石的事儿,不知不觉三人就来到白石之前。见气氛有点沉闷,少年便想着找点话头:

  “二位看这石头。看出来像什么没?——像床啊。我常常到这儿来乘凉睡觉,可清凉啦。若是这石头旁再长棵遮荫的大树,便一定是夏天睡午觉的好去处!”

  在少年说话间,居盈早坐了上去,踮着脚儿摇摇晃晃,似乎正在测试这石床的高低舒适程度。不过,醒言眼角的余光,让他偶然发现一直都很恬淡的成叔,看这白石床时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大自然。

  只见他绕着这不起眼的白石床,踱了好几个来回,似乎在仔细观察着什么,嘴里还不住念念有词的嗫嚅。

  见着成叔这异状,醒言有些奇怪,心中忖道:

  “难道他真被我话儿打动?想把这石头运回去当床榻?不会是在目测大致尺寸,琢磨着如何挖掘搬运吧?”

  正当少年又开始胡思乱想时,却发现成叔已经停了下来,原本看不出大喜大怒的脸上,现在居然被醒言观察到一种异色。

  正琢磨成叔为何脸现讶色,他却又惊奇的看到,成叔讶异的目光正转向自己。

  在少年奇怪的目光中,成叔又像方才绕着白石那样,绕着他走了几圈。

  “这老头,难道也把我当石头了?”

  醒言不解;少女居盈在旁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也是不知所以。

  “呵~老夫只是突觉得,醒言小哥便似这块白石那样浑金璞玉,霜华内蕴。真是材质非常啊!”

  醒悟过来的老者,赶忙对二小解释。此时他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发自内心的笑容。

  “原来还真把我当作石料了!”

  醒言不觉一吐舌头。那少女也欢然叫道:

  “啊!没想到醒言居然还是个人材呢!”

  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少年不觉便瞪了正口角含笑的小丫头一眼。

  接下来他们在四处略略转了转,便结束了这次马蹄山观谒。

  成叔自刚才这次惊讶之后,一扫原来的恬淡,让少年明显感觉到对自己热络了许多。

  “难道那白石这次又出了古怪?否则这稳重的成叔,怎会突然一反常态?”

  醒言看着成叔生就德高望重的脸形,心中有些促狭的想道。

  天色已晚,在醒言好心的提议和成叔无间的配合下,居盈他们就在醒言家歇下。那车夫还有马车,就在这马蹄山下候着。

  醒言家有茅屋三间,虽然家境困顿,但醒言的母亲张王氏贤惠勤快,把庐屋中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家夫妇甚是好客,见儿子带来外乡客人,老张头便舀出自家酿造的松果子酒,给成叔斟上,又切了一块平常舍不得吃的咸腌野鸡肉,让老伴就着榛子仁炒成两大盘下酒。

  少女居盈,仿佛对农家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特别对那只竹根雕成的酒盅,简直爱不释手。

  这只竹盅,翠黄的外壁上,用刀琢出一丛浅白的兰花。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是风韵盎然;配合着这朴拙的竹筒,竟别有一番韵致。自然,这略带风雅的自制器具,就是少年醒言的杰作了。听着醒言他娘略带几分自豪的介绍,小姑娘的眼中,不禁对这位普通的农家少年,闪过一丝钦佩之情。

  看着成叔、醒言都有酒喝,而且彷佛还很陶醉的样子,居盈便忍不住也想尝上一口。醒言家这取自马蹄山上松果仁酿造而成的清酒,其味并不浓烈,还带有一股松针特有的清香。因此,待醒言娘看少女渴望模样,便跟成叔解释了一下,也给她斟上少少的一小盅,并好心告诫她,要慢慢的喝;每次喝少许,并且不要急着咽下去,就不怕被呛着了。

  于是,居盈这小姑娘,也学着成叔那享受的样子,慢慢的啜上一小口,然后让这酒水在唇齿间流转,细细品味这酒中的清醇况味。

  似乎居盈从没喝过酒,饶是这松果酒酒力清淡冲和,小半杯下得肚去,却也是晕红满颊,在这烛光的映照下愈觉其妍,恰似那落日芙蓉,说不尽的缱绻缠绵。

  “想不到居盈这丫头还挺好看的嘛!”

  目睹少女酡红醉颜,醒言不禁有些意动神驰,在季家私塾多年训练的功底自然而发,佐着这清酒曼声吟道:

  “山屋小宴醉霞觞,

  风送酒麝一庐香;

  素手纤纤摇烛影,

  浮杯光照马蹄山。”

  少年这诗一吟,举座反应各不相同:

  张氏夫妇见怪不怪,知道儿子又在编撰那些奇怪的短话,虽然听不懂,不过大概就是季家私塾教授的学问;看起来,儿子这塾课没有白念,便很是欣然;

  成叔则遽然动容,看着这原本心目中的浮夸少年,眼神又有些不同;而居盈显然听懂了醒言这诗是在说她,而且颇有味道,不禁满心欢喜。虽然她只是轻声说了句“恁地歪诗”,但脸上酡颜更甚,便让醒言愈觉娇妍。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5:46:35 | 显示全部楼层
在大家喝酒的时候,醒言母亲一直在旁边陪着。待众人喝完,才在席侧端碗细嚼,和大家一起用饭。

  晚上,居盈单独安睡一屋,成叔则和醒言一屋。二老则就在厨房铺草睡下。

  屋内,成叔似乎很快就入了梦乡,但醒言却不似以往那般很快入眠。辗转反侧间,看着窗外透进的柔和月光,想起这半日快乐的光景,就彷佛在梦中一样。

  特别的,回想起在马车上那轻轻一触,少年心中便似有万种风情转动,脑海里不由自主反复盘旋着《诗经•国风》中那段塾课: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

  第一次,醒言觉得那心目中枯燥的诗经,原来也是这般的鲜活生动!

  “其实,她也蛮好看的……”

  少年就在这样纷乱的念头中,渐渐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在他隔壁的居盈,则看到草床上已换上一床干净的布褥,布褥上堆着一条毛色新鲜的狐皮。在那方粗陶枕旁,还发现一把防身的黑铁剪刀,想必应该是醒言的母亲放置的。

  “好细心的大婶啊!”

  居盈想着。

  经过这一日的玩耍,小姑娘也确实累了,再加上松果子酒清醇绵长的后劲也上来了,便拉过那条暖暖的狐皮盖上,在混杂着夜鸟啼鸣与林叶唏呖的山野夜风声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当醒言在啁啾的鸟语中醒来时,看到对面成叔的草铺已经空了。见此情形,少年也不好意思再睡,连忙穿好衣物,来到厨房中在木盆中舀上些泉水,便开始洗漱。

  快要洗好时,忽听门外传来居盈开心的笑声,夹杂着小鸡们叽叽咕咕的鸣啼。醒言便束好头发,来到门外看少女何事这般高兴——只见居盈正在茅屋门前空地上,拿着一只瓢儿,兴高采烈的撒着什么给小鸡们吃;便撒还边“咕咕”模拟着母鸡的声音,兴致盎然的和他家新孵出没几天的小鸡子儿玩耍。

  “醒言快来看,这些小鸡好可爱啊!像绒球一样!”

  居盈惊喜的叫道。

  看她这新鲜的样子,醒言不禁莞尔。

  “看来这丫头,还真是没见识啊,就些小鸡,值得这般激动嘛。”

  不过见少女热情高涨,他也受到感染,便走上前去一起来看这些小鸡。

  只是,当醒言看清少女手中瓢里所装物事时,脸色不禁一下子就变得有些苍白,紧赶几步走到近前,盯着她手上的瓢儿生硬的说道:

  “快把它给我。”

  居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说:

  “好啊,你也来撒米给它们吃!”

  不过等她把瓢递给醒言,才看清少年脸色不是那么自然;看上去,似乎有些心疼,又有点儿生气。

  居盈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问:

  “醒言你怎么了?生气了?”

  “没,没啥。”

  醒言接口答道,不过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你骗我的,一定是生气啦,而且我还知道是我惹你生气啦,快告诉人家是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居盈眼圈竟有些红了起来。

  “别哭别哭,我告诉你还不成嘛!”

  甚少见这样仗阵的少年,立时慌了手脚,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你知道你撒给小鸡吃的是什么吗?那是米啊!我爹翻岭钻沟,辛辛苦苦要捕捉好多猎物,才能到城里米行换一小袋米。这些米,我家平时都舍不得吃的,只有来客人了娘才会煮上米饭米粥。平时我家吃的都是苋子,又糙又难吃,估计你都没吃过吧?我也不喜欢吃,但没办法。靠马蹄山这荒山野岭,积上一点钱粮差不多只够交税。如果我不在稻香楼当店小二,我那私塾更是想也不用想了!”

  “我家喂鸡,都是我娘采来野菜切碎了给它们吃;这米连人都不舍得吃,哪还能拿来喂鸡!你这瓢中的米,大概是娘舀出来准备煮米粥给你们当早饭的吧。其实还真的是托您们的福,上一次我吃米粥。大概已经是在两个多月前了吧……”

  许是心中激愤,醒言不知不觉中一下子就说了这么多话,而且说到最后苦笑起来。

  也难怪他心中如此激荡,因为饶州地界水田稀少,山货低贱而稻米贵重。醒言家生活困顿,老张头平素打理打理这荒山野坎上的一点果林和野麦,农闲时去猎些山物,拿到城里换得少许粮米间杂粥饭。他家很少烹煮纯米饭粥,而是由醒言娘到附近山野中,满山遍野的逡巡,采集野麦果实,磨成粗粒苋子权当米食。

  再说醒言一口气倒完心中的困楚,渐渐平静下来,也觉自己有些失态;不过既然按少女要求告知了原因,想必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吧。

  “呜呜呜,对不起!”

  没想居盈听完后,还是忍不住抽噎起来。这下轮到醒言慌了手脚,赶忙说道:

  “咳!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是哭了?若让成叔听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呜呜~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对。人家心中难过~”

  “醒言你这浑小子怎么欺负起人家小姑娘来啦?”

  成叔没出现,倒是醒言娘被少女哭声惊动,便端着衣盆出来看个究竟。

  正哽咽着,听到醒言娘出声,突然间居盈觉得很不好意思,便止住了哭声。她跟醒言娘吞吞吐吐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申明不关醒言的事,都是她自己不好,不合拿稻米来喂鸡。

  一番诚心道歉后,醒言娘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但朴实的农妇不善言辞,只是一个劲儿的说不怪你不怪你,同时拿眼珠瞪儿子。此时醒言也觉得刚才语气有些过分,便也端的诚惶诚恐。为了早点平息风波,别无长处的少年,便亲口向居盈承诺,今天他可以继续给她们当导游。听他这么说,少女才真正破涕为笑:

  “太好了~可不许赖!人家本来还是很懂事的,这次实在是不知道嘛。醒言你可不要老记在心上生我气哦!”

  醒言忙道:

  “早就不生气了,呵~”

  “没想到你们家有这般苦楚……”

  说着说着,居盈眸中又有莹光闪动。

  “呃~再哭我就真生气啦!”

  ——经历了这场风波,不知不觉中,这二人已亲密了许多。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5:47: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五章 浩淼烟波泯尘俗

  “对了,怎么不见成叔啊?”
  刚才这么大动静,却还没见成叔出现,醒言有些奇怪,便出言询问居盈。

  居盈说她也不知道,倒是醒言娘告诉他们,成叔很早就起来,说先去招呼一下山脚下的马车,带点干粮给车夫吃。并且特地嘱咐,说居盈他们不用等他了,在醒言家吃了早饭后,自己去马车那儿找他。

  早饭时,为了表示歉意,居盈坚持不吃米粥,而要尝尝苋子的味道。醒言拗不过,也只好告诉娘早饭做苋子粥。

  对苋子粥没啥概念的少女,等真的舀到嘴里,才发现醒言所言不虚。这苋子粥,真不好吃;即使就着酱油腌制的孢子肉丁,居盈还是觉得这苋子难以下咽。不过,即便这样,她还是坚持吃完,并不言苦。醒言看在眼里,心中暗道:

  “这丫头也蛮懂事的。”

  等依成叔之言赶到停放马车的山前空地上,车夫却告诉他们,成叔早已自行离去,说要去三清山拜山访友,请醒言暂时照看一下居盈。

  居盈闻言,虽然对成叔不告而别有些惊讶,不过却一点也不生气,倒反而还有些欢欣雀跃起来。也许,只有同龄人在一起,游玩才更加快乐吧。与她欢欣鼓舞不同,醒言心下倒有些奇怪,口中自言自语道:

  “三清山……不就在鄱阳湖那边嘛。三清山里倒是听说有不少道士。难道成叔在那儿也有朋友?”

  “鄱阳湖?好有名啊!醒言你带我去玩!好吗?”

  没想居盈耳朵甚好,立时捕捉到“鄱阳湖”三字,便开口求恳少年。

  正闹着,那车夫又递过来一封信,说是成叔留给醒言的,让他啥时打开看都成。

  倒底是少年人心性,好奇心比较重,不用居盈劝掇,醒言便撕开封皮,取出信囊来看。成叔能跟他这个萍水相逢的市井少年有什么重要事情好说呢?无非就是嘱托要好好照顾居盈这小丫头。

  展信观瞧,只见信中写道:

  “昨日夜酌,君之赋诗颇为雅丽;玩味之余,老夫不禁技痒,也来试和一首:”

  哦,原来和我谈诗啊!难道昨晚那首即兴之作、还真的不错?再看成叔这行书字体,也写得着实不错,庄严肃穆中还能看出颇为飘逸洒脱的笔意。

  接着往下读,却见成叔笔意突转,换成一副狂狷的草书:

  “痴儿控卧仙山背,

  寒露满身披月华;

  兰因絮果歌金缕,

  本是罗浮梦里人。”

  只见这满纸墨痕飞动,那二十八个字儿彷佛蕴藉着某种说不出来的灵气,直欲离纸飞腾而去。只是赞赏之余……这四句是和诗吗?似乎和自己昨晚那诗不太搭边。

  不过虽然莫名其妙,这诗本身倒还不错,音节婉转,颇有可观之处。特别是成叔这一手草书,狂而不乱,清丽灵动中,又见几分洒脱出尘之意,显见这成叔于书法一道,颇为精研。

  正在心中赞着,少年又发现信下面还有内容:

  余观李氏小梅,并非君之佳偶。

  落款:灵成子。

  “……看不出来这成叔,还有些为老不尊啊!我啥时说提过小梅啦。”

  少年脸上不禁有些发烧。

  “喂!这信里写啥了?”

  居盈看到少年有点脸红,于是很好奇信中的内容,便伸头想凑过来看。

  “去去,没啥好看的。”

  醒言才不好意思让她看到最后那句话呢!

  “想不到醒言你是个小气鬼哦!”

  看着居盈有点不满的样子,这少年突然想捉弄捉弄她:

  “呵呵呵,灵成子、哦不,是你成叔他已经跟我说了,”

  顿了一下,看着支起耳朵等待下文的少女,接着说道:

  “成叔说要把你嫁给我!哇哈哈哈哈~”

  话刚说罢,少年便学着清河老头儿那样,舞舞爪爪的夸张大笑起来。

  “骗人!成叔他才不会这么说呢!”

  少女的脸上一下子飞起一道绯红,慌张的说道。

  过得半晌,聪明的丫头终于反应过来,便反击道:

  “哼哼,就算成叔真要把我嫁给你,你敢娶吗?!”

  一听此言,青涩的少年觉得自己的胆量受到了怀疑,便似受到很大侮辱,就有些赌气的大声说道:

  “当然敢啦!”

  “我张醒言,除了那倾城公主之外,谁不敢娶啊?!”

  没想,这次少女却没笑他无知的大话,只是俛首半晌,沉默无言,然后便抬头嫣然一笑:

  “倾城公主……她是吃人的大老虎么?”
 楼主| 发表于 2006-8-14 15:48:15 | 显示全部楼层
醒言居盈二人此番目的地鄱阳湖,烟波浩淼,水天无际,正是当时除了云梦大泽、洞庭水泊之外的第三大湖,其状如一只南宽北窄的硕大葫芦,系挂在如练长江的南侧。

  这次两人还是乘着马车,来到这饶州辖下鄱阳县境内的阔辽水泊。许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烟波浩荡的水势,当活泼的居盈第一眼望见这惊涛拍岸、涵澹无涯的鄱阳湖水时,只睁大了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得。

  良久,少女才从这大自然瑰丽雄浑的杰作中清醒过来,对醒言轻轻说道:

  “从前爹爹让我看书,书册上总有‘水天一色’、‘水光接天’的句子,我便觉得这写得好有诗意。而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晓得这寥寥几字里,蕴涵多么实在的涵义……”

  也难怪居盈如此感叹,从这鄱阳湖边向南望去,只见那水面浩大廓潦,极远处仍看不到边际。就在那目力所穷之处,这水泊,便与那青天连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湖面。

  醒言来过鄱阳湖几次,倒不似少女那般激动。但受了居盈惊艳之情的感染,他现在也觉得今日这鄱阳湖格外的好看。

  少年引着少女,一路沿着湖岸游玩,浑没注意到那辆马车,也随在后面缓缓前行。

  近在咫尺的鄱阳湖水,涛浪不停冲刷着岸堤泥石,发出阵阵“嚯、哗”的声响;霎时间,两人只觉得一股清爽的水气袭面而来,只觉分外的宜人。

  看居盈游兴颇高,并不言累,醒言便带着她绕着湖堤,游了鄱阳湖畔的一些名胜景儿。一路迤逦,过琵琶亭,拜老爷庙,谒太君岩,登三国周郎点将台。将近晌午时,居盈才觉得身子有些倦惫,醒言便荐她到鄱阳县城的望湖楼用膳。

  这望湖楼坐落在鄱阳县城东南侧,离鄱阳湖岸只有数步之遥,正是那用膳观景的好去处。

  居盈来到这望湖楼下抬头观看,只见这楼飞檐重阁,乃全木结构,共三层,上两层八角,下一层四角,青黑小瓦,粉白檐脊,雅淡中透着纤巧,作为一家酒楼,已是颇为难得。

  抬头望去,二层挑檐前正挂着一块黑木匾额,上面用明绿墨漆书写着“望湖樓”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雄浑,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匾额下两侧边更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花笺茗碗香千载,

  云影花光活一楼。

  此联不知何人所拟,倒是颇合这望湖楼的气派。雅致的楼阁造型,让这望湖古楼本身,也成了鄱阳湖一景。

  一番观玩后,醒言便引着居盈上楼用膳。那居盈似很与他家车夫很是默契,两人并未搭话,那车夫便自己将马车停在楼下等候。看居盈神态,一派不以为然模样,显见已是习以为常;而他家车夫体格魁梧健壮,与寻常车老板猥琐羸瘦的体貌比较起来,总觉有些突兀。

  见此情形,醒言心下奇怪,便不免出言相询。少女便告诉他,她本是洛阳商户的女儿,这车夫是她家中蓄养,一路跟她来到此地。

  上得三楼,居盈寻一靠窗的雅座坐下,正待点菜,却见醒言垂手站立一旁,不觉讶异,便出言相问。

  醒言踌躇了一下,只好跟她解释:

  “我哪有闲钱在这望湖楼吃饭啊。你先吃,过会儿我便到柜台上跟掌柜的讨一口汤,就着我自带的干粮吃了就行了。我常来这儿给稻香楼取鱼,与掌柜相熟得紧,你就放心吧。居盈你自己先吃,我在这儿候着,陪你说话。”

  居盈闻言,心下莫名一酸,然后便嘴角含嗔,起身硬把少年扯着坐下,并威胁说,如果他不吃,她也不吃。本来习以为常的少年,没想她反应如此激烈,也只好依言坐下。

  虽然,他在饶州稻香楼做惯了伙计,对店小二的活计相当熟稔,但在这雅座上正儿八经坐下,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一时间,不免有些手足无措,身上便似有毛虫爬过,总觉得有些别扭,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放才好。

  居盈看着他这逗人的尴尬样子,心中却别有另一番滋味。

  “醒言,你招呼小二过来,我们点菜吧。”

  居盈柔声说道。

  孰料,一听“小二”两字,少年都有点条件反射,一句“客官你想要点什么”差点就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反应过来,忙和其他男客一样,唤小二过来。

  正在少女问小二这望湖楼有何特色菜肴时,却听醒言接口说道:

  “这望湖楼虽然我没吃过,但特色菜肴我还是很熟的。望湖楼最拿手的,便属翻阳湖狮子头、清蒸荷包红鲤鱼、糖醋鲫鱼,还有白芦蒸鲥鱼。只是这白芦鲥鱼,却不如鄱阳湖中南矶岛酒家‘水中居’,来得地道入味。”

  那店伙计显然与醒言相熟,听他说到最后,便笑骂他胡说。

  “那就这些就都要了吧,然后再来三大碗白米饭。”

  居盈吩咐小二。

  “这、这都要的话再加上三碗米饭,可得要二两四钱银子啊!”

  醒言饭菜价格脱口而出,提醒居盈这可是一笔巨款。却听少女嗔道:

  “人家走了半天,肚子都好饿了嘛!你还不让人家吃!”

  “呵呵呵……”

  听她这么说,眼见这些奢侈的少年,虽然看着都心疼,却也唯有傻笑。

  等小二回头向楼下高声叫唱了他们所点菜谱,确定了这些菜过会儿就会真真实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可以动筷取挟,醒言便开始在那儿坐立不安,兴奋不已!此时,这十六岁少年心中正翻腾着可笑的想法:

  “想不到我张醒言也有今天!也能坐在这望湖楼上吃饭!还一次就把望湖楼的名菜吃全!回去后,可以好好跟稻香楼的伙计吹吹了!”

  这十六岁的少年,似乎一下子成了幼孩!看他兴奋模样,居盈心中却想着:

  “呆子,其实我哪吃得这许多。点这些,还不都是为了谢你。”

  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含笑逗他:

  “喂,过会儿没钱付帐,可只好把你押在这儿哦!”

  兴奋中的少年,闻言不禁惊疑不定,又开始思忖这个的可能性,患得患失起来。

  看着他那傻傻的样子,居盈抿嘴一笑,不再理他,转首朝窗外鄱阳湖望去。

  这一看,才发觉这望湖楼果然是观览湖景的佳处。从这三楼望去,鄱阳胜景一览无余。

  所谓“万顷湖平长似镜,四时云好最宜秋”,其时正值九月凉秋,水木明瑟,从望湖楼这高处看去,鄱阳湖又有一番不同的气象——远空遥碧,一水浸天,极目处白帆隐隐;湖面上,时有鸥鸟上下,鹜影蹁跹,尽态极妍。真个是:

  闲云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被这天光水影深深吸引,居盈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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