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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felix

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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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53:53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二部乍暖还寒四十二

人性之惑正文第二部乍暖还寒四十二

         
        



西去列车的窗口,  九曲黄河的上游……

    列车飞速行驶。车厢里,广播中响起一首多年前的新诗,车轮与钢轨磨擦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也掩盖不住播音员激悦的声音。

  楚梓坐在餐车靠窗的地方,神情漠然地注视着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卧铺里早己满员,他上车后,列车员把他带到列车长面前。胖胖的、满口京腔的车长得知楚梓是记者,热情地把他安排在餐车里,并为他准备了一顿丰富的晚餐,还提供了几罐平时难以见到的厅装啤酒。

  听着广播里传出来的动人诗句,楚梓知道这是一首己故著名诗人郭小川的作品。他在上大学时,还比较喜欢读郭小川的诗。诗人的诗句洗练,用词准确,最重要 的是诗人有惊人的激情,丰富的想象力与浪漫的情怀,极富感染力。你只要读他的诗,不知不觉就会喜欢上了。遗憾地是,诗人在经历了痛苦地文革十年,被解放后 从羁押地星夜往家赶时,死在返回途中的一次意外事故。

  这是何等地不幸,再大的苦难都熬过来了,正直英年的诗人,却死在黎明前的黑夜!

  他为诗人多舛地命运生出一丝淡淡地悲哀。

  由此及彼,楚梓想到了可敬可亲的秦老、备受欺凌的阿三,他们与许许多多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一样,在社会的底层为生存而挣扎、苟活,没有人的权利与人的尊严……

  作为人,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他突然想起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文革十年是两个伟人之间的斗争,一个以家破人亡开始,一个以身败名裂告终。两人的功过姑且不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不 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时期的历史,让后人评说去吧。恢复己快濒临崩溃的国民经济指日可待,难以医治地是留在人民心里的阴影和创伤……好在 这一切都过去了,第三次复出的邓小平,正带领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力挽狂澜,拨乱反正……

    楚梓喝下一大口啤酒,点燃了烟。

  天渐渐黑了,田野上稀稀疏疏的乡间灯火,道旁笔直参天的白扬,从窗前一闪而过。

  楚梓忽然悟到,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当你回首往事时,过去的悲、欢、离、合,早已成为一闪而逝的过眼烟云。就象这列全速前进的火车,它飞驰而来,又呼哮而去,将它所经过的一切,远远地抛在后面。

  速度与时间发生变化,十年八载,不就弹指一挥间?而列车行进的前方,会遇到什么,出现什么,你将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你不得而知。你不得不感叹时光不再,人生苦短,更要挺起胸来直面惨淡的人生……

  再看看这车上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人,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去干什么,有谁知道?这芸芸众生,有着不同的出生,不同的经历,不同的命运,却在同一时间、同一辆车上、同一条路上殊途同归!

  人在旅途,终有归处。那么,人生的旅途,终结在何处?当他从车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疲惫不堪、充满失落神情的脸,他不禁心寒地在心里问道,我这只无根的浮萍,又开始新的飘零?

    回想起临别时曹剑平所讲的事,楚梓有些不寒而粟。滨海市形成倒买倒卖、走私文物黑潮的罪魁祸首秦雨,不但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还保住局长的位置; 再者,滨海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虽然换了一些部、局的负责人,也抓了一些涉嫌的局级干部,主要领导除了秦雨竟然没有变动,让人有些不可思议;还有曹剑平说唐 天彪开的那一枪,如果真是杀人灭口,那事情就复杂了。

  复杂就复杂在唐天彪是新任的公安局局长。

  这样的人当局长,滨海还有安宁可讲?

  滨海市在这次事件中,受到伤害最大的是被迫提前离休的公安局局长陆原、撤职留党查看的报社老总编、因健康原因“主动”提出离岗休养的海关关长,还有就是他这个微不足道记者,竟然严重到向全国新闻单位发通告永不录用……

  楚梓不由咬紧了牙,真是斩尽杀绝!

  楚梓联想到积重难返、满目疮痍,依然一穷二白的华夏,要彻底改变她的面貌,谈何易?他不由由衷地感慨,邓小平确实是个伟人!没有他的高瞻远瞩,雄才大 略与惊人的胆识,何至有今天走出困境,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开放的崭新局面?然而,楚梓以他的记者见识,职业的敏感,知道“改革、开放”并不是一条铺满鲜花的 坦途,这条路上充满了荆棘、艰难险阻。当前的滨海市,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让人对前景不容乐观。

  他忽然想起屈原的一句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当今与过去的伟人尚且如此,自己一介庶民,没有支手回天之力,要想改变命运,只能随流而动,上下求索,至死不悔。

  几厅啤酒见底了,楚梓微微有了酒意,眼睛也开始有些蒙胧……

    到了开饭时间,餐车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从卧铺车厢前来进餐的客人。

  楚梓睁着模糊的双眼,打量着来来往往地行人。蓦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太明亮的车厢衔接处向他迎面走来。此人戴着一顶帽子,帽沿下露出少许白 色纱布,搭在左手上的风衣遮住缠绕手臂的崩带,行走时还略有些不便。尽管他戴着一幅时下流行的太阳镜,遮住了几乎一半的脸,楚梓还是觉得他与一个人极为相 象。是谁?他极力在脑海里搜索、拼凑着模糊地印象。慢慢地,一个让他难以忘怀的面容,清晰地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他惊讶了,他不敢相信他眼前的人,会是已 经毙命的黄谷!

  楚梓被眼前出现的人惊得目瞪口呆,他发愣地望着渐渐向他走近的人,下意识地对着来人按动放在餐桌上的像机。由于过度地惊愕,他夹着刚点燃烟的手,也停在嘴唇附近不动了。

  来人经过楚梓身边时,留意看了一眼发愣地楚梓,他加快了脚步穿过餐车,径直走向另一头的硬座车厢。

  楚梓立即起身跟了上去。

    硬座车厢严重超员,行李架上,硬座椅下,到处是人。连狭窄的巷道也挤得水泄不通。楚梓眼看他跟踪的人快要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急中生智猛然大喊一声:“黄先生!”

  听见喊声,那人略一迟疑,立即从拥挤成堆的人中强行穿过,很快就没了踪影。

  楚梓从喊声发出到那人略一停顿的瞬间,他丝毫不怀疑那人就是黄谷。

  至于黄谷为何躲过一劫;  他为何出现在列车上;  海边死的人又是谁?

  这一连串的疑问他就不得而知了。

  楚梓顾不得想那么多了,他走进硬座车厢,困难地挤进人堆,他想追上去看个究竟。

    硬座车厢人满为患,迫使列车工作人员暂时停止了正常的服务。

  列车员小程挤到设在车厢前面的休息室,他开门正要进去,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个华侨模样的男子,满脸是笑地望着他,手里拿着一本证件。

  “你好,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请你帮忙……”

  小程接过证件一看,他是来自香港的商人。不用任何解释,小程明白他的意思,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发车之前,软卧、硬卧都已满员,按道理讲海外同胞应该照顾,可是现在上哪儿去找空铺呢?小程难住了。

  那人见小程面有难色,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小程:“会抽么?”

  小程接过烟一看是名牌555,望着他手里自己吸不起、也难以买不到的外烟,眼里流露出羡慕地神色。

  那人看在眼里,立即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包未开封的555,塞在小程手中。

  “你看……我能不能就在你这儿休息一下,等有了空铺,你再给我?”

  这两包烟,按时下的黑市价,相当于自己十天的工资。小程没有犹豫,将两包烟收下,顺手打开休息室让他进去,反手又将门关上。

  就在此时,楚梓经过这里。他询问正怡然自得地吸着烟的列车员:“请问,你看没看见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从这儿过去?”

  “没有……”小程只顾吞云吐雾,瞧也不瞧楚梓一眼。

  楚梓望望被人挤得水泄不通地过道,只好转身往回走。

    楚梓回到餐车,他原来的座位己被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占用了。

  老的说老也不老,看年龄六十岁开外,小的也就二十八、九,俩人悠闲地喝着啤酒。

  楚梓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对不起,你坐的是我的座位。”

  年轻人有些惊讶地抬头望着楚梓。

  “你看……”楚梓指着他还几乎没有动过的菜:“这是我的,我有事出去了一下!”

  年轻人有些不高兴,长者冲他做了个眼色:“小高,你先回去,我再坐会儿!”

  楚梓待那年轻人起身离开座位,他立即一屁股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撕下一支鸡腿自顾自吃起来。

  长者看年轻人不愿离去,便向他摆摆手:“你走吧,不要紧!”

  楚梓拿起啤酒,酒罐里倒不出酒,他摇了摇没有听见响声,只好无奈地将酒罐捏在手里,慢慢将它捏得变了形。

  长者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的两厅啤酒,推向楚梓。

  楚梓微微向他点点头,算是谢了。他打开罐子,一仰头喝下一大半。

  楚梓放下啤酒,以不易让人察觉的方式观察老者。

  老人长得浓眉大眼,满脸是纵横交错的皱纹,可见岁月风尘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他头上一片银白,身着没有徽章的绿色将军呢制服,眉宇间流露出股股英气。

  “年轻人,你上哪儿去?”

  老人凝视着楚梓,操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

  “去关中,你呢?”

  “咱们同路。你出差,还是……?”

  “都不是!”

  “这就奇怪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人的行动,不一定都有目的,就象我俩,虽然坐的是同一辆车,也到同一个地方,但我们没有共同地目的。只不过在这特定的时间,在这辆车上相遇罢了,这是老天的安排!”

  “你相信命运?”

  “不,命运之神从不眷顾于我,我对她也没有好感,我认为这是佛家所说的缘分。”

  “缘分?……这个说法还有些道理。你我萍水相逢,这就是缘哪,以后能不能交往,那就要看有没有分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54:21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二部乍暖还寒四十三

“以后…还有以后?”

  “谁说没有?当然,这要看事物的发展……”

  “别说以后的事了,说说当前吧,我想抽烟……不妨碍你吧?”

  “不。”

  楚梓掏出烟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一支烟递向长者:“你抽不抽?”

  “抽,怎么不抽!”长者就楚梓递过来的火点燃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才慢慢将烟吐了出去:“刚才广播里在播郭小川的诗,你听了没有?我喜欢他的诗。他 好象还有一首诗叫做《青纱帐》,学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诗。写得好,既写出了战争的艰苦性、残酷性,也写出革命的乐观主义和浪漫主义精神。里面有一 句是这样的:‘等革命胜利后,狠狠心,一天抽它六支烟!’哈哈,我现在岂止是六支烟,一天要抽两包!与过去的艰苦岁月相比,我简直是提前进入共产主义 了!”

  长者开心爽朗地大笑。

  楚梓也会心地笑了。他明白眼前这位长者是位非凡人物。无论从长者的神态、谈吐,还是气质、睿智,都证明他是一位身经百战,戎马一生的的老将军。难得地 是,他非常平易近人,还能与人论诗说道,他还知道革命诗人郭小川、马雅可夫斯基,什么阶梯诗……完全没有一些人的官气、霸气,张扬的个性,盛气凌人的恶 习。

  对这样一位有着儒将风度的老革命,楚梓不禁肃然起敬。

  “哎,年轻人,我看你郁郁寡欢……有心事?”

  “我?心事?……您老说哪儿去了!”

  “没有就好!要知足,只有知足,才能长乐!”

  “您说得对……也不全对!”

  “此话怎讲?”

  “知足常乐,我认为是中庸之道。所谓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是如此。它告戒人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处境、 作用,要随遇而安,不要有非份之想。为此,在无谓的争执,危及自己的切身利益,甚至在艰难险阻之中,你能处之泰然,能上也能下,这是对的。但是,它遏止、 禁锢了人们的思想,要人们安分守己,成为人们改变自己命运最大的阻力。试想一下,项羽要不揭竿而起,何以成为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刘邦若安份作他的汉中 王,不把项羽围在垓下,哪有后来三百多年大汉一统江山?当年我解放大军要渡江南下,不就有人要求我们与国民党隔江而治,维持现状么?你想想,真要如此,现 在中国会是个什么样子?再有,如果千百年来,人民对统治者的暴虐,都安分守己,逆来顺受,哪来的改朝换代,推动历史前进?”

  “你把我说的话申发开了,偷换了我谈话的概念……”老人没有因为楚梓的话生气,他望着满脸认真的楚梓,反而高兴地说:“与你谈话很高兴,你不人云亦云,有自己的观点、主张,思想也很深刻,这不容易……”他顿了一会儿,仔细地打量着楚梓。

  “你在滨海……是干什么的?”

  “怎么想起问这个?我是干什的……与我们的认识,现在的谈话有关系?”

  “没这么严重,刚才我们不是谈到以后么,说不定我们会成为朋友。”

  “朋友……和我?”楚梓有些惊讶。

  “怎么,不可以?”

  “那到不至于。不过,你为什一定要知道我是干什的呢?”

  “出于好奇吧,也是映证我在心里对你的判断。”

  “说说看,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你嘛…三十岁左右…从你的气质来看,从事文化工作…还有所建树,现在是单身,不是本地人……”

  楚梓对老人准确地判断非常佩服:“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我姓楚,名叫楚梓……”

  “你打住,滨海日报有个记者叫楚梓,会不会是你?”

  “你觉得呢?”

  “那就是你了!我看过你写的那篇揭露滨海文物走私的文章。文章写得好,思维缜密,言简意赅,不仅笔下有功夫,而且很有见地!我不是奉承你,现在能讲真 话,敢于讲真话,并且有理有据,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害的文章不多了!写这样的文章,还要有勇气,要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当年海瑞上书,也不过如此……哎,说到 海瑞,我不由想到了你……滨海,没有加害于你吧?”

  “您说呢?”楚梓冷笑一声反问道。

  “我想,还不至于……”

  “您太善良了,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我被开除公职,并且永不录用……”

  “真是胆大枉为!为了一己的私利,于党纪国法而不顾……楚梓,我想问你,你是不是  共产党员?”

  “比起真正的布尔斯维克,我自愧弗如,还不够格。不过,我响往……”

  老人沉默了,他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遗憾:“算了,我们换个话题……你写滨海文物案的动机是什么,你又是怎样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的?”

  “做人的良心,和一个新闻记者的职业道德!”

  “仅仅是这些?”

  “您认为还不够?”

  “不,不是这个意思……良心,职业道德,好啊!唉,我们一些干部,连这些做人起码的人格都没有……”

  老人接过楚梓再次递来的烟,点燃后他突然问道:“我想知道,滨海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老百姓的反应是什么?”

  “官方杀鸡吓猴,老百姓么……噤若寒蝉!”

  “此话怎讲?”

  “官样文章,治标不治本。唉,我想起民间流传的一句顺口溜,想不想听一听?”

  “你说!”

  “大贪作报告,中贪吓一跳,小贪戴手铐……”

  长者思索着楚梓的话,沉默了良久,才赞许地说:“非常深刻……够了!什么叫做积重难返?为什拨乱反正这么难,我现在深有体会。对于实现改革、开放,建 设现代化强国的宏伟目标,为什么会有层层阻力?……中央要我们作好精神准备,象八年抗战那样打一场持久战,还要象三年解放战争那样,再打一场人民战争!我 现在,才真正开始有了理解……”

  刚才离去的年轻人小高,突然出现在老者面前,打断了老人的话:“对不起。有电话找您!”

  “在哪儿?”

  “请跟我来!”

  长者离开时,掏出一个本子匆匆写下几行字,他撕下纸条递给楚梓。

  “希望你能到省城来,凭这张纸条,有人会帮助你找到我的。我想,会有那么一天,我俩将没有谈完的话,继续谈下去!楚梓,别让我等得太久!”

  老人说完话,一直盯着楚梓的眼睛,等楚梓明确地点点头,他才跟在年轻人身后离开了餐车。

  楚梓打开纸条默默读着:    ——我是宋立军,持条者是我朋友。如果他的要求不过分,请协助他办理他要办的事情,并将结果告诉我。更为重要地是,一定将他请到我的办公室来。

    楚梓在记忆中搜索省与市里党政军中的高级干部,没有宋立军其人。这宋立军是何方诸侯?他留在纸条上的话,口气非常大,而且,能将电话打到正在行驶中的列车上找他,也非一般人所能为。他是谁呢?

  楚梓将纸条折好装进衣袋。他不再想,也不愿意想了,继续喝他的啤酒。

    软卧包间里,鲍甫与阿三、珍妮谈笑风生。四颗夜明珠完璧归赵,了结了他一生的宿愿,非常欣慰。他不仅话多,还讲了许多有趣的事情,逗得珍妮笑个不停。

  鲍甫回京心切,由于滨海当天下午没有直飞北京的航班,他宁可坐火车先到省城,也要搭上省城晚上直飞北京的飞机。

  鲍甫看看手表,己是晚上七点,快到省城了,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他亲切地问珍妮与阿三:“我们要不要去吃点什么,一会儿到了省城,就顾不上吃饭了!”

  一直喜欢中国菜肴的珍妮,听鲍甫提议去吃饭,非常高兴。阿三也觉得该吃点什么了,三人走出包间,一起往餐车走去。

  鲍甫临出门时,用手摸了摸西服上衣的两个内袋。细心的他,将四颗夜明珠一分为二,分别包好放在上衣不同的口袋里,还仔细地扣好扣子,他感觉到两个口袋胀鼓鼓的,便放心地锁上门,跟在珍妮身后。

  通往餐车的过道上人很多,在经过一道门时,鲍甫感觉不经意间有人碰了下他,将他西服的前襟掀挤开了。不过,他没在意,巷道上确实是人多拥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西服内衣衣袋,他藏的东西还在,就放心地往前行了。

    阿三走进餐车,意外地看见楚梓,这令他欣喜不己。他加快脚步,走到楚梓面前。

  “你好,楚哥!”

  楚梓睁开蒙胧地双眼:“怎么会是你,阿三?”

  “你还不知道吧?鲍老带我去北京……你看,他来了,还有珍妮!”

  楚梓顺着阿三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温文尔雅的鲍老,在珍妮的掺扶下走向这里。

  楚梓赶紧站起身来:“鲍老!”

  “啊,是你呀,楚记者!”鲍甫意外地看见楚梓,惊讶中透出兴奋:“来来来,我们坐到一起,我要和你痛痛快快喝几杯!”他随即对跟上来的餐车服务员说:“有什么好吃的,多拿点来,赶快上啤酒!”

  “鲍老,您这是?……”

  “啊,滨海的航班没有了。我急着回京复命,就坐这趟车到省城,赶最后一班直飞北京的飞机!”

  “您的事都办好了?”

  “非常完美!多亏了阿三、珍妮、剑平,啊特别是你……”鲍甫打开啤酒罐,在往楚梓杯子里倒酒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严峻了:“楚梓,你的事…剑平都告诉我了……我想,你不会就此消沉?”

  “鲍老,你看我会吗?”

  “那就好,那就好,来,我们干一杯!”

  鲍甫一口喝干杯中的酒:“你看我,真是年纪大了多忘事……”他指着珍妮:“楚梓,我忘了向你介绍她了……”

  “珍妮小姐,你好!”楚梓站起身,微微向珍妮一鞠躬:“我是阿三的朋友,叫楚梓。”

  珍妮慌忙站起身,向楚梓还礼。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54:49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二部乍暖还寒四十四

这下轮到鲍甫奇怪了:“你们认识?”

  “鲍老,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鲍甫微微一笑:“珍妮,这位是我们滨海日报的名记者……”

  “曾经是……”楚梓更正道:“谈不上什么名不名的。现在是……一介草民!”他望着光彩照人的珍妮,不由想起林子,心里徒然生出一丝伤感。他努力在脸上挤出一点儿笑容:“阿三,我祝福你……”

  “楚哥,你……”阿三忧心忡忡地看着楚梓,欲言又止。

  “青山何处不埋骨……”楚梓毅然叹道:“阿三,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我敬你一杯酒,到了北京,除了鲍老、珍妮,你是西出阳关无故人,好自为之!”

  “我记住了,那么……你呢?”阿三一口干了一罐啤酒,他望着楚梓,眼里泛出了泪光。

  楚梓沉默了。

    广播里传来印尼的抒情歌曲“星星索”的前奏,这支美妙、动听的歌曲,楚梓此时听来却异常伤感、凄凉,他扔掉烟蒂,随着曲调轻轻唱和:  唔喂……

  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  船儿呀随着微风荡漾,  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当我还没来到你的身傍,  你千万要等待着我呀姑娘,  我的心象东方初升的红太阳……

    楚梓的歌声沙哑,凄然,珍妮被感动得流出了眼泪。

  鲍甫沉默良久,才动情地问楚梓:“楚梓,你想没想过,去北京发展?”

  “鲍老,谢谢您的好意!我懒散惯了,那儿不适合我。再说,我这种人,现在有谁敢用?啊,我真想学古人,执书行走天下,仗剑浪迹江湖……”楚梓举起杯,对着鲍甫:“鲍老,多保重!阿三,珍妮,我真心地祝福你们……”他一口喝光了酒:“我告辞了!”

  楚梓说完转身就走,阿三急忙跟了上去。

    阿三在车厢衔接处追上楚梓,他动情地拉住楚梓。

  “楚哥,我……”

  “阿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别说了!”

  “不,我非说不可!我过惯了狗的生活,我很感激你…你象对人一样真诚地待我,认我作你的兄弟,我有了作人的尊严…不管你怎么想,如今这世上,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无论你走到哪儿,你都要想到,你还有一个兄弟叫阿三!这个阿三随时可以为你肝脑涂地,义无反顾……”

  阿三泪流满面,紧紧抓住楚梓。

  楚梓终于控制不住,哽咽出声:“阿三,我不会忘记你的……”

  “你记住,需要我的时候来找我,有可能我会帮得上你的!”

  “我会的!”楚梓紧紧抱住阿三:“好兄弟!”

  “那……你要到哪儿去?”

  “还是不要问的好,我既清醒又糊涂……”

  “那,你多保重!”阿三松开手,依依不舍地看着楚梓。

  “去吧,他们在等你!”

  “嗯……你要记住我,我是你的兄弟…阿三!”

  楚梓目送着阿三渐渐远去的背影,他一转身在车窗上看见了自己,他苦笑了笑,拭去脸上的泪痕,点燃烟后深深吸了一口,将烟雾吐向自己的影子,轻声问道:“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去做什么?……”

    列车长呜一声,飞速前进。

  黄谷斜靠在列车员休息室的椅子上,默默地吸着烟。他凝视着漆黑的窗外,玻璃窗上倒映着他手中烟头上忽闪忽灭的火星。

  黄谷在香港拼杀十年,用他的话来说,是在枪林弹雨中身经百战。大大小小的街头械斗,尽管在身上留下难以计数的伤疤,但磨练了他实战的意志;一次次支身独闯龙潭虎穴,虽然几次差点丧命,他却一改过去莽撞的习性,变得诡计多端。

  三年前,黄谷发现一个从大陆偷渡过来名叫章京的人,此人无论长像、年龄、身材、声调、甚至于说话的神情,都与他非常相像。他秘密地收留了章京,让他生 活在自己身边,刻意模仿自己。时机一成熟,他让章京代他去出席一些应酬,居然没被人识破,就连老谋深算的李月亭也被蒙过去了,这令黄谷欣喜若狂。

  穷困潦倒的章京自从被黄谷收留后,再也不愁生计。黄谷给了他一张金卡,由着章京的性子花钱,只要章京不过分,黄谷从不过问。他还一次给了章京三十万港币,让章京寄回去安家。

  章京突然一步登天,感激涕零地向黄谷表示愿为他赴汤蹈火,黄谷却从不轻易用章京。这次到滨海,黄谷知道凶多吉少,他在作出决定返回香港的前夜,才将章 京召来滨海,要他隐藏在靠近海边的S形弯下面作好接应。黄谷骑车到达时,将他得手的两颗夜明珠交给了章京,要章京带回香港。在他将夜明珠交给章京的一瞬 间,他又犹豫了。虽然走海上这条老路比较安全,要是海边出现意外呢,岂不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就在此时,他身后隐隐传来令人胆寒的警车声。他顾不了许多, 叫章京快走,自己翻身滚下斜坡,在路边的岩石中隐藏下来。

  果然不出黄谷所料,海边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他的担心并非多余。

  杀人如麻的黄谷,过去在杀人时从来没有心慈手软,眼看章京倒在唐天彪的枪下那一刹那,他心里还是生出一丝悲哀。如果不是章京,那么倒在那儿的将是他自 己。同时,唐天彪那一枪,黄谷感到震惊,他小看了唐天彪。在自我保护与利益的驱使下,唐天彪心狠手毒,毫不犹豫地开出了杀人灭口的一枪。他打出的那一枪, 黄谷觉得他不象大陆的公安局长所为,倒象久走江湖的黑帮老大果断、心毒、手狠。这一枪使他明白了唐天彪是何许人也,他与之打交道的人并非善良之辈,和他自 己一样,有着人的贪婪和豺狼的兽性。

  黄谷注视着从快艇上下来,前往沙滩验尸的唐天彪,他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中暗自庆幸,他又躲过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一劫。

    黄谷等海边的人全部撤走后,他才从隐藏的地方钻出来,在城边的城乡结合部找了一户人家,借宿了一夜。

  第二天,他到澡堂洗干净自己,在一家药店买了一些药物,包扎好他滚下岩受的擦伤,再走进一家高级时装店,从头到脚换了一身与香港老板身份相衬的名牌时装。

  打扮妥当以后,黄谷来到鲍甫下榻的滨海饭店,他要了一杯咖啡慢慢啜着,耐心地观察着这里的动静。从自己手里丢掉的东西,他必需夺回来。

    黄谷知道滨海警方没有香港世界一流的设备,何况有章京这个替死鬼,一时半响还发现不了他金蝉脱壳。就是发现了,要在全国通辑他还有一个过程;立即 在全省以及沿海的海岸线和公海上设卡堵截他,也需要时间。起码在几天内,在这个有着数百万人口的城市,他还是安全的,只要他自己不露出破绽。

  黄谷看见鲍甫一行人在警方的护送下出了饭店,直奔火车站,立即尾随而去。

  黄谷跟在鲍甫身后上了列车,在看清了他所跟踪的人进了软卧包间后,他滞留在硬卧与软卧车厢之间的通道上寻找时机。当他看见护送鲍甫的警察下车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粗气,他在心里喊道——真乃天助我也!

  然而,黄谷高兴得太早了,软卧列车员在得知他没有车票时,礼貌地将他请了出去。

    硬座车厢里,送行的、找座位的、摆放行李的人挤来拥去,十分混乱。

  黄谷注意到一个瘦削的青年,往一个胖胖的旅客身上轻轻一碰,右手的两根指头就灵巧地从那人上衣内袋夹出一个钱包。令人称奇地是,此人迅速地从钱包中抽 出一叠钱,又将空了的钱包放回胖子的西服口袋。他的动作很快,从下手到完成不到十秒钟。被盗的人,竟然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看来这位神偷从不在同一地方重复作案,他得手后向另一节车厢快速走去。

  黄谷立即跟在他身后。

  黄谷早就知道在这条铁路线上,活跃着一帮专吃铁路饭的小偷,他在滨海道上的朋友,曾对他说这些人可用。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个外号叫“虾子”的人。虾子因 其瘦削而得名,他的真名马未龙,似乎没人知晓,只有他最亲近的人和道上的高人才偶尔称之。此人在道上很有名气,他的一双眼只要看一看,就知道该不该下手, 下手时又快又准,据说还从未失过手。另外,他很讲义气,从不把手伸向普通百姓。

  道上曾经流传着他有这么一件事。有一次,他看见一个老奶奶给她老伴治病的钱被毛贼给偷了,在车站上哭得死去活来。虾子在车站转悠了一圈,没发现毛贼的 影子,他返回人堆时,却在围观的人丛中看到了偷钱的毛贼。他不动声色地将毛贼藏在身上的钱取了出来,再倾其所有,把一厚叠钱,全部放在老奶奶手中……

    虾子远离了危险区域,在车门旁停住,掏出烟轻松地吸了一口。

  “虾子!”黄谷发现虾子,走上去轻轻叫了一声。

  被叫的人本能地回过头来,直视黄谷地眼睛,旋即猛地一转身想走,黄谷一把抓紧了他。

  “别怕,我是你的朋友,我需要你帮忙……”

  “我…没你这个朋友!”虾子挣开被黄谷抓住的手。

  “‘马未龙’……”黄谷注视着虾子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虾子猛然间听这个他并不认识的人叫他的大名,知道遇见了高人,他一下变得温顺,揉揉被黄谷抓痛了的胳膊。

  “说吧,想让我干什?”

  黄谷把嘴凑向虾子的耳边,两眼警惕地看着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旅客。

  “好吧,我帮你这个忙!”

  “完事后,你到第七车厢列车员休息室来找我。”

  “好的。”

  “注意,一定要将这两颗放回他的衣袋!”黄谷把两颗珠子放在虾子手上。

  虾子点点头,立即消失在旅客中……

  此时此刻,黄谷把门开开一条缝,正在等虾子的归来。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55:12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二部乍暖还寒四十五

虾子等候在餐车的门边,当眼前出现黄谷说的那个老人时,他轻轻靠了上去,以极为敏捷的手法解开鲍甫内衣口袋的 钮扣,将那包东西夹了出来。在放进自己衣袋的同时,扯下包裹珠子的黄绫,将黄谷交给他的两颗珠子包好,又放回鲍甫的上衣口袋,这一切都在几秒钟内完成,丝 毫没人察觉。

    虾子得手后在第七车厢找到黄谷,按道上的规举,他不问货是什么,把得手的东西交给黄谷。

  黄谷也不多话,强行按奈住内心地激动,默默拿出十万港币放在虾子手上。

  “后会有期!”

  虾子对黄谷的慷慨有些出乎意外,一打眼就知道黄谷给他的不是小数,看来这两颗珠子身价不菲。

  虾子留意地看了黄谷一眼,轻轻关上休息室的门走了。

    黄谷收好虾子交来的东西,吸燃了烟,注视着漆黑的窗外。他突然想起他在经过餐车时曾有人跟踪,似乎还叫了他的名字,看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何况夜明珠已经到手。

  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黄谷打开车窗,看见列车驶进一个小站。

  黄谷下了车,走上月台。

  虾子戴了一顶绒帽,又用一副墨镜遮住眼睛,他若即若离地跟在黄谷身后。

  这时,另一辆列车从相反的方向驶进站。

  黄谷询问接车的铁路工作人员,得知刚进站的列车开往滨海,便提着行李走向列车。

  开往滨海的列车一靠站,等待多时的旅客一拥而上,黄谷被人群夹在中间,拼命往车上挤。虾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上车心切的黄谷竟然一点也没察觉。不一会儿,虾子挤出人群,连走带跑地离开了月台,消失在黑暗中……

    黄谷挤上车后,连走了几个车厢,才在一个硬座车厢里找到座位。他除了随身带的一个包,没有其它行李,因此很快就安顿下来。

  列车徐徐启动,渐渐加快了速度。车轮与铁轨磨擦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使疲于奔命的黄谷昏昏欲睡。他把头靠在玻璃窗上,在要合上眼时下意识地用手碰了碰胸前的上衣口袋。这一碰,惊得他目瞪口呆,上衣口袋里空空如也。两颗刚到手的夜明珠,竟然不翼而飞!

  黄谷惊出一冷汗,睡意顿时全无。他不愧是久走江湖的一条汉子,大风大浪经历多了,天大的事情发生,他也能不动声色,做到处变不惊。

  黄谷点燃一支烟,望着反映在玻璃窗上的点点烟火,他冷静下来,心平气和,仔细地思索着从夜明珠到手后的每一个细节。

  黄谷思来想去,最后,所有的疑点都归结到虾子身上。此人既然能从鲍甫那里盗走夜明珠,他再从自己身上取走更是易如反掌。那么,他是在何时何地下手的 呢?最佳时机,一定是他转车时被堵在车门外,那时人多拥挤,对虾子来说是极好的机会。再说,在极短的时间内,以高超的技术下手,这条线上除了虾子,没有人 能办到。

  想到此,黄谷反而安下心来,滨海己被搅得天翻地覆,到处都在张网以待捉拿漏网之人。想尽快出境,看来是不现实的,就权当将夜明珠交给虾子暂时保管,这比自己随身携带安全得多,一旦把出境的事情安排妥当,再通过滨海道上的朋友,将夜明珠从虾子那里取回。

  不过,黄谷想到虾子已经见利忘义,如果他一旦知道手中的珠子是何物,会不会立即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或是转手将夜明珠高价卖掉?真要是如此,这都将使自己功亏一篑。

  再一想,夜明珠只有阿三能鉴别,稳住阿三也就稳住了夜明珠;还有,短期内找到能出得起价买夜明珠的人,也有难度。话虽是这样说,出乎意料的事还是经常发生。看来,还是早些将夜明珠取回为妙。

  黄谷暗暗定下心来,一到滨海就去找他在滨海道上的朋友,实在不行,还有小七这条线。黄谷那天接过小七给他的摩托车,上了立交桥后,看见小七为了阻挡公 安追捕他,被大陆公安的车拖行了几十米。他以为小七不行了,为小七的忠诚,心里涌出一丝淡淡地悲哀。待他在桥上转了一个弯下桥时,远远地看见受伤的小七躲 过后面抓他的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另一条巷子,他又为小七大难不死,身手的敏捷而高兴。

  黄谷知道小七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抓,也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小七。

  最关键地是,黄谷卖货的五十万美金,和李月亭给的定金还有两百万港币,都在小七手里。此时从香港公司调钱,一是他己暴露,二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没有钱,黄谷知道他寸步难行,一事无成,现在只有回到滨海去找小七。

    八百里秦川。

  一望无垠的黄土地上,洒满和熙的阳光。

  楚梓背着背包,迎着秋日,行走在乡间的骡马道上。

  望着艳丽的秋阳,楚梓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的心像光秃秃的黄土地一样沉重。带有寒意的风仿佛吹到他心里,他感到阵阵透心地凉。

  列车到达关中时,己是凌晨。楚梓在车站滞留到天亮,坐第一班汽车到了县城,然后从城里出发,步行到他日夜思念的北方小镇。

  楚梓相信,林子就在她过去的家中。无论从林子断断续续地话中,还是他品味出来的只言片语,他判断林子除了回北方老家,别无去处。

  楚梓坚信,林子回到了小镇。

  想到此,楚梓不由加快了脚步。

  远远望去,小镇旁那片梅林隐隐在望,楚梓的心不由加快了跳动。

  他想起与林子第一次在梅林分别时,林子那双清澈的眼睛脉脉含情地望着他,双手捧起一颗晶莹的红豆,他情不自禁地抱住林子,眼里炽热的泪,融化了冰凉的雪花,他轻轻地吻了林子…

  也是在这片梅林,周身散发出青春气息的林子,沐浴着初春的阳光,站在树下,盼着他的出现。当他把银手镯戴在林子的手上,林子羞涩地一笑,拉着他在梅林里狂奔。两人忘情地手拉手笑着、嘁着…

  还是在这片梅林,他与林子分别后,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大灯照花了他的眼睛,他抡起棍子照着跑过来的人劈头打去,随即他被人打倒,血从他眼角的伤处汨汨流出,他双手被铐住,拼命从车里往外望,声嘶力竭地朝着小镇方向喊着……

  楚梓的双眼湿润了,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走进梅林。

  时间仿佛停滞了,梅林里一切如故。这里的一草一木,楚梓看在眼里,都是那样地熟悉、亲切,好象一切都没有发生,秦老没有故去,他也不曾离开,林子就站在前面一棵梅树下,在等他的到来……

  蓦然,楚梓耳畔响起林子的声音:  ——你还记得那个北方的小镇,镇旁的石桥,桥边的梅林?

  ——刻骨铭心!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找到我的归属,我的心才能得到安宁……

  楚梓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里夺眶而出,他对着空旷地梅林,竭尽全力地吼道:“林子,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林子!!”

  吼声震动了梅林,还未掉尽的落叶,被吼声震脱树枝,在林中纷纷扬扬。

  ……

    楚梓凭着记忆,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找到那个曾挂着“中医骨科秦”木匾的小院。

  门额上的木匾还在,字上的油漆因风吹雨打开始脱落;院墙己快倒塌,墙上枯萎的蒿草,零零落落地从墙上倒挂下来,随风摇曳;原来整洁的木门也破败不堪,残缺不齐的门板上沾满了尘土。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是楚梓不愿看到的,他希望门上挂着锁,或从里面插着门闩。如果是这样,说明院里有人。

  楚梓的心紧了。

  楚梓进入院内,原来那株生机勃勃,开满花朵的老桃树掉尽了落叶,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动。院内杂草丛生,一片凋零。倒挂的竹门帘己断线脱节,玻璃窗上布满了尘埃,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楚梓推了推小屋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气扑鼻而来。受惊的蜘蛛迅速退回到蛛网的中心,张望着这个闯进来的陌生人。

  楚梓进入室内,房间里陈设虽然依旧,却丝毫没有一丝人的生气。

  楚梓走进里间,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室内的墙上,还挂着秦老过去的照片。慈祥的老人,和蔼地笑着,一如过去那样亲切地注视着他。

  望着老人的遗容,楚梓的眼睛模糊了,他默默站在老人面前,思绪回到过去……

    ——寒风呼啸,老人被一群人推搡着走出小巷。寒冷的风吹拂着他满头的银发,他紧闭双眼,昂首向天,颤巍巍地向前走着,双手被捆绑的绳索勒出血痕……

  ——突然,老人被人一脚踹倒在地,有人用皮带抽,用脚踢躺在地上的老人……

  ——楚梓跑上前去,拾起老人掉下的鞋,替他套在脚上,并将他扶起来。

  老人感激地望他一眼,向小巷深处彳亍而去……

  ——楚梓背着箱子,来到挂着“中医骨科秦”木匾的小院。应声前来开门的林子,看见楚梓和他背上的箱子,惊喜地叫出了声……

  ——秦老用劲一搬,楚梓错位的骨头被老人重新接上。

  林子替楚梓缠绕着崩带,楚梓抬头望着美丽的林子,林子羞涩地一笑……

  ——楚梓与秦老对坐在炕上饮酒,炕桌上放着秦老的手稿,两人侃侃而谈。老人突然怒吼:“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

  ——小院老桃树下,楚梓与秦老酒至半酣,都略有醉意。

  秦老乘着酒兴,抚琴高歌。

  楚梓听得如醉如痴。

  秦老歌罢起身,对有话想说的楚梓:“你不用说,我俩是心有灵犀……”他望着楚梓与林子,眼中闪出一丝欣慰地笑容……

    楚梓望着墙上秦老的遗容,他的双眼模糊了,任两行滚烫的泪水在脸上横流。他走上前去,取下秦老的像框轻轻抚摸。

  兀然,他发现像框被人小心地擦拭过,像框干干净净,玻璃上也一尘不染。再摸摸炕上,炕席也没有一点儿灰尘。继尔,他又闻到一股时有时无的味道。这味道很特别,虽然他只有两次比较亲密地接触过林子,他还是一下就分辩出,是林子身上特有的女人香!

  楚梓激动了,林子确实回到了家里!那么,她现在在哪儿呢?

  楚梓猛然想到秦老,林子一定是去看她父亲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55:38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二部乍暖还寒四十六

楚梓丢下背包,跑出了小院。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雨在灰蒙蒙的空中纷纷扬扬,又飘飘洒洒落在地上,使黄土地一片泥泞。

  由于下雨的缘故,气温一下下降了许多,本来北方的冬天就冷,楚梓身上还是在南方的秋装,此时他更感到寒气逼人。

  楚梓在路人的指点下,连奔带跑赶到秦老的墓地。

  天己快黑了,他放眼四望,荒野之中没有人影,到处是孤坟野冢,一片死寂。

  楚梓来到秦老的墓前,看见墓碑上的文字,己用新漆重新描过,坟上也培上了新土;纪念亡魂的供果旁,有一堆纸钱烧过的灰烬;一束枯萎的野菊花,花辫己经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蕊。

  楚梓一下跪在碑前,哽咽着说:“秦老,我看您来了……”他从风衣中取出特意带来的一瓶酒,倒满两个杯子,然后对着墓碑:“秦老,请!”

  楚梓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将另一杯酒高高举过头,再缓缓倒在碑前的地上。他吸燃一支烟,恭敬的放在地上,然后再点燃一支,默默吸着。

  他凝视着墓碑,坟上长出的新草,心里一酸,泪流了出来。

  密集的雨点,很快就将地上燃着的烟打湿。

  雨打湿一支,楚梓又点燃一支,他悲伤地沉默着,一支一支地点着烟。

  冷雨,寒风,就这么下着,吹着。有时风借着雨势,在旷野中呼号,更增添一分凄艾、悲凉;时而雨又夹着风,劈头盖脸地打在楚梓的头上、身上,他感到冷,一直冷到心里。

  为了御寒,也是为了浇灭心中的悲痛,楚梓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他抬起头,睁开被酒精烧红的双眼,看着墓碑上秦雨樵三个字,轻轻说道:“秦老,我照您说的 做了,我不后悔。您的嘱托…我没做到。五年了,书稿…还没最后完成,林子…我也没有照看好…她走了,她离开我了。我知道…她回来看您,可是…我找不到她, 她也不再见我……秦老,我还未呀呀学语,就失去了母亲,刚能下地,又失去了父爱,我从未开口叫过爹、娘……从懂事起,我就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暖,哪怕是一 星半点……何为人父、人母、人子,我不懂其中的含义,只是在朱自清的《背影》中,才蒙胧地知道什么是父爱,也只有在诵读‘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时,才 明白母亲的伟大。手足之情,也是在书本上粗略地了解到……多年来,我就象无根的浮萍,任凭风吹雨打,随波逐流……”

  楚梓说到此,伤心不己,他声泪俱下:“可有谁知道,我盼望有个家,一个温暖的家……五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命运鬼使神差地把我带到了您和林子的身 边。你们待我亲如骨肉,使我感受到家的温暖。看着亲切、慈祥的您,天真、纯洁的林子,我认为老天待我不薄,命运之神的眼睛,对我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幸福从 天而降,我庆幸我终于找到了归属。就在我快得到了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我被打下十八层地狱,生不如死!如果不是对您与林子的 思念,差一点,我就成了游荡在异乡的孤魂野鬼……”

  雨下大了,密集地雨点肆虐地打在楚梓的脸上,他眼中滚滚而出的泪水与雨水融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

  楚梓哆索着点燃烟,猛吸一口,他继续动情地说:“命运给我开的玩笑太残酷了!……后来,我意外地在滨海见到了林子。如果我顺其自然,必将是完美地结 局。然而,我的人格,您的教诲不允许。您要我不怕车裂,不怕五马分尸……我做到了!他们要我委曲求全,蝇营狗苟,置天地良心于不顾,我做不到!我虽然没有 惊天地、泣鬼神的浩荡正气,但我牢记您的那句话:‘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面对生死、荣辱,我处变不惊,能处之泰然,这都是得益于您的教诲!在那特定的 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人,发生特定的事情与结果,现在已经无法挽回。我不后悔,我问心无愧,因为我曾经有您,有林子……现在我一无所有,我将永远失去 林子……”

  楚梓贸然发出撕心裂肺地吼声:“天啊,你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公?都说苍天有眼,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睁开你的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秦老,我想叫您一声…爹,您告诉我,上哪儿去找林子?我还能不能找到林子!爹!!……”

  风呼啸着卷起雨掠过平地,扑向起伏的丘陵,它遇到阻力后骤然响起的尖哮,湮没了楚梓的喊声。

  楚梓颓然地倒在秦老的墓碑前,脸紧紧贴在泥泞的地上。

  雨点借着风势,劈头盖脸地打在楚梓仓白的脸上,他一动不动,失去了知觉……

    鲍甫回到北京,顾不得鞍马劳顿,第二天一早就赶到局里,向有关方面汇报他的滨海之行。

  慈禧九凤冠上失散八十余年的四颗夜明珠完璧归赵,局里上上下下都非常高兴。局长带着局领导一班人,将鲍甫从大门一直迎进大厅。众人将鲍甫围在中间嘘长 问短,局长更是亲热地久久握住他的手不放。这种特殊的礼遇,鲍甫一生中从未经历过,一时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反而生出几分拘谨。

  待鲍甫在局长办公室坐定下来,局长又将早已给他沏好的一杯清茶,端起来亲自放在他手里。

  “鲍老,您真是不辱使命……”局长红光满面,热情洋溢地说:“过去李鸿章、段其瑞、汪精卫、美蒋政府办不到的事,您办到了;他们没有得到的东西,您也 得到了。您真了不起!我代表国家文物局、文物局党组感谢您。感谢您不顾年事己高,不顾个人安危,为了国家历史文物的完整,支身前往滨海,终于将失散多年的 四颗夜明珠寻觅归来。我己向国务院申报,给您请功!”

  “局长,”鲍甫站起身,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中取出用黄绫包裹的小包,庄重地放在局长面前的大写字台上:“夜明珠之所以能完璧归赵,不是我的功劳。没有 阿三……不,己故收藏家杜静山之子杜一氓、滨海日报记者楚梓、滨海公安局刑警队长曹剑平和局长陆原,我这一次是完不成任务的。尤其值得一提地是,滨海市文 物局的司机张福庚,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深深地爱着我们的国家。走之前,我去过他家里,他家中徒有四壁,一贫如洗……”说到此,鲍甫略为有些激动,他提高 了音调:“他却义无反顾地将珍藏了八十多年…价值连城的四颗夜明珠捐献给国家……我与他们比起来,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不足挂齿。要嘉奖,要报功,您就嘉 奖他们,给他们报功吧!”

  “鲍老,您过谦了!您渊博的文物知识与鉴定功底,三十年来契而不舍地寻觅,是夜明珠回归的重要前堤;没有您坦荡的胸怀,高尚的人品,他们会帮助您?得 道多助嘛!没有这些先决条件,很难说会有今天的结果。您别再说了,我知道该怎么作。至于您不久前…在电话里谈到的杜一氓和英国姑娘珍妮的安排,局里正在研 究,过几天会有一个答复。张福庚么,局里原则上是这么定的:由国家文物局和滨海方面共同出资,嘉奖张福庚。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他,报道他的先进事迹。您看 合适吗?”

  “您想得很周到,我看可以……”

  鲍甫点头赞同。此时除了张福庚,鲍甫最关心的就是阿三。自从他向秦雨推荐阿三遭到拒绝后,阿三何去何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这回他将阿三带回北京,就 是想让局里同意让阿三进国家文物局,发挥阿三的才能。如果再安排不好阿三,他不仅愧对故去的好友杜静山,也无颜再见阿三。尽管几天前,他一再在电话中向局 长推荐,局长口头上说同意,可到今天也没有明确的结果。想到此,他顾不了许多,直言不讳地说出他想说的话:“关于杜一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能不能将他留 在局里。他对文物鉴别非常了得,范围很广,知识也很全面,有些方面不在我之下…我再系统地带带他,将来必是顶梁之才……”

  “局里也是这么考虑的,等决定下来再说吧。珍妮姑娘,我想推荐她去国务院外国专家局比较合适,您看呢?”

  “这样最好!”

  “鲍老,您先休息几天吧,这四颗夜明珠还需要全面鉴定。哪一天鉴定结果出来,哪一天就开庆功会!”

  局长小心地解开黄绫,轻轻地将一颗夜明珠拿在手里观看。望着晶莹剔透的夜明珠,他不由由衷地感叹:“不容易啊,八十多年了,它不知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今天终于物归原主!”

  鲍甫信手拿起一颗,心情也难以平静。局长说的何尝不是,这四颗夜明珠,仅自己就寻觅了三十年。人的一生,有几个三十年啊!三十年前,自己才四十岁出头,风华正茂,而今,两鬓斑白,年过古稀……现在,宿愿己了,他猛然间感到很累。不仅仅是身体,鲍甫感到心累。

  鲍甫轻轻将夜明珠放在黄绫上,向局长告辞。

  局长一直将鲍甫送到走廊上,再三叮咛他好好休息。还不断向鲍甫强调,如果他觉得身体情况许可,又有闲心的话,这几天都可以用局里的小车,带着阿三、珍妮去看看故宫,爬爬长城,逛逛颐和园,再到天安门去遛遛。要是国庆的假期时间不够,给局里打个招呼,不必急着来上班。

    阿三少时随父亲回国后,就没有离开过滨海。首都北京,他只是在一些图片、电影中作过神游。当飞机在北京上空作降落前的盘旋时,他透过舷窗俯瞰着下 面的万家灯火,对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古都产生了神秘感。国庆节即将来临,首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之中,大街小巷到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汽车奔驰上长安街, 他又被辉映在五光什色中的城市建筑所吸引。

  第二天,鲍甫临出门去局里之前,阿三向鲍甫要了一张北京市的地图,对鲍甫说他想和珍妮出去走走看看。鲍甫想了想,自己去局里汇报滨海之行,不知什么时 候才能回来,把他们关在家里也不合适,也就同意了。他立即掏出钱夹,拿出几张钞票硬塞在阿三手中。心细的鲍甫反复向阿三说,北京的面积比滨海大十几倍,一 天能去两三个地方玩玩就不错了,千万不要到处乱跑,小心迷路。鲍甫出了门,又返回来,将家中的、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看着阿三折好放进衣服 口袋,他才放心地出了门。

  珍妮听阿三说带她出外游览,非常高兴,顾不得梳妆打扮,拉着阿三就出了门。

  两人到了街上,阿三想乘坐公共汽车,珍妮挥手拦下一辆的士,不由分说将阿三拉上小车。

  珍妮看见阿三不着声,知道花她的钱伤了他男人的自尊。她真诚地对阿三说:“阿三,别不高兴,我们要把精力与时间花在游览上,而不是在途中;再说,钱是为我所用,至于它是你的,还是我的,这不重要……”

  珍妮轻轻挪过阿三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一直看到阿三的眼神平静了,她才放下心。

    阿三与珍妮到了天安门,两人都被能容纳几十万人的广场震惊了。

  开阔的广场似乎望不到尽头,两旁的建筑物拔地而起,高大雄伟,壮观得人在其间行走,感到自己非常渺小;再看那高矗入云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天安门城楼,庄严肃穆得使人不禁肃然起敬,让人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和历史的沧桑巨变。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56:36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二部乍暖还寒四十七

阿三与珍妮,都沉湎于这种强烈地震撼之中,他们默默无语地走着。

  阿三在金水桥边停下,他将身体倚在汉白玉的桥栏上,仰望城楼上的雕梁画栋,飞檐上的金戈铁马,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久久不出声。

  阿三的思绪,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成吉思汗,曾被誉为马背上的水手,他不仅仅只识弯弓射大雕,他率领的铁军横扫欧亚,建立了大一统的元帝国。英雄班师回朝时,这里曾响起他疾如雷雨的马蹄声……

  ——翻开大明王朝辉煌的一叶,郑和七下西洋,宫中为他洞开中门,在一片歌舞声中,皇帝亲率文武百官踏过金水桥,送他远征……

  ——也是在这里,攻陷北京的李自成,张献忠率大军露宿广场。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里外外,到处响起关中汉子高亢激昂的板胡,酣畅淋漓的秦腔……

  ——努尔哈赤的后代皇太极,带十万铁骑一路势如破竹进入关内,将悲凉的胡笳、充满野性的马奶带进宫中,取代了温馨的丝竹、纯美的玉液琼浆。当年女真人苍凉的笳声,曾震撼这里的夜空……

  ——曾几何时,康乾盛世不再,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疯狂洗劫故宫,天安门广场血流成河……

  ——帝国主义的侵略,满清王朝的腐败,唤起国人的觉醒:康有为的“公车上书”,谭嗣同血染菜市口,“五四运动”在天安门广场风起云涌……终于迎来了人民当家作主的开国大典……

  翻开历史的篇章,拂去岁月的风尘,阿三追昔抚今,睹物思情,他似乎一下明白了父亲一生所作所为,突然觉得更了解父亲的拳拳爱国之心,他的心也与父亲的心贴得更近了。

  “阿三……”珍妮看阿三半天不说话,不知他在想什么。同时,她也为华夏的古文明与现代中国的民族精神所震惊,她由衷地感慨:“我去过匈牙利广场,也到 过维多利亚大瀑布,它们给我的震撼力没有这儿强烈!这种震撼力,让你感到大自然的伟大,人类的渺小,人类在历史生命的长河中,只是一个小小的元素……”

  “我也有同感……”阿三深深地吐出吸进的烟:“不过,我还有更深地感受,那就是作为一个中国人,华夏的子孙,我感到由衷地骄傲。我现在才明白,我父亲 为什么放弃了在英国优越的工作,富裕的生活,崇高的地位,回到这里。文化革命快开始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政治气氛对他相当不利,可以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啊……他仍然放弃了去南洋继承巨额遗产的机会,留了下来。这不仅仅是叶落归根的问题,也不能用叶落归根来解释……应该是出于对祖国的眷恋,出于报效母亲的 信念……这种信念支撑着他整个人生。厄运当头,他没有动摇,他默默地忍受着肉体与灵魂的酷虐,至死无怨无悔!”

  “阿三,我还记得杜伯伯的样子……”珍妮望着沉湎于往事回忆中的阿三,怕他过于伤心,有意把话岔开:“你很像他!”

  “我是他的儿子,是他生命的延续!”

  “我指的不光是这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指性格、脾气、我的为人、甚至连情趣都像!”阿三微微一笑:“有时,我也感到奇怪,我和父亲真的太像了。有其父必有其子吧?我 的血管里毕竟流着他的血……然而,我不能和父亲相比,他有一颗纯洁、高贵的心……”阿三深深地叹了口气,回避开珍妮灼人的目光。他非常内疚地说:“我作了 对不起他的事情,为了生存…我不得不……”

  “阿三,家庭与你个人的不幸……”

  “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但也从不多愁善感,这也许就是我和父亲唯一的区别!”

  珍妮悄悄拭去涌上眼角的泪花:“阿三,我们不说这些,说点儿高兴的!”

  “是啊,不能老活在过去的阴影里!”阿三指着故宫的方向:“我们去故宫,那儿是我多年来一直向往的地方!”

    故宫里到处是土红色的院墙,汉白玉的石栏,黄绿相间的琉璃,庞大的建筑群不仅巍峨壮观,而且庄严肃穆,无不显露出皇家的尊贵,朝庭的威严。

  阿三站在勤政殿前的空地上,他身后是一片铺着长条地砖的开阔地,不知名的小草,从凸凹不平的砖缝中探出头来,在风中摇曳。不到一百年前,这里还是宫中 禁地,到处可见身穿黄马褂,腰系佩刀的御林军,结队上朝的文武百官,婉约多姿的宫女,丑态百出的太监……今天,头上同样是蓝天白云,行走在这皇宫禁地上 的,却是普普通通地老百姓,中外游客。

  潇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阿三不由感慨:江山依旧,人去物非。曾几何时,昔日不可一世的帝王将相己乘鹤西去,化为一股清烟,谁还记他得住?只有此时此刻,通晓古今之人,才发几分思古之幽情;多愁善感者,想起命丧煤山的崇祯,被落井下石的珍妃,也许还会洒下几滴悲天悯人之清泪。

    阿三忽然有所悟:人生无常,非人力能所左右;世事难料,岂苍天可以圈定。不说古人,综观父亲坎坷的一生,悲惨的命运,何尝不是如此!古语曰四十而 不惑,五十知天命,荒唐之极!世上没人能预先知道自己的命运,更不要说掌握自己的命运!威仪万方的皇帝不能,庸庸碌碌的市井小民更不能。唯一能做的是,劫 难来时,你能否处变不惊,能否思考好对策后再泰然处之……

  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生之于人,是不公平的。你可以生在帝王宫中,将相府中,从一出生,就享尽了荣华富贵;你也可能出生于贫寒人家,饥寒交迫,穷困潦倒一生。而死,对于人 来说,是公平的。无论贵为天子,还是贱为草民,都躲不过一死。只不过,死时所受的哀荣有所不同而已。天子驾崩,要举国同悲,葬之于陵寝;黎民百姓能有三五 亲友同哀,一杯黄土掩埋尸骨,己是人生不幸中之万幸,何敢还有他求?更多的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地,草席裹尸,弃之山野,作了孤魂野鬼……联想到至今不知父 亲身葬何处,阿三不禁悲从心来。身为父亲的骨肉,自己是这样地卑微无能,想为父亲烧柱香,点对腊,都不知道他葬在哪个孤坟野冢。既不能为他申冤昭雪,也无 法将他未竟的事业发扬光大,快到而立之年,自己还猥猥琐琐地象狗一样活着,没有个人样。想到此阿三转过身去,避开珍妮的视线,悄然拭去眼里滚出的几滴清 泪……

  其实,阿三的沉默、悲恸,珍妮早已看在眼里,了解了阿三一家及他本人的悲惨遭遇,她心里也在泣血。她知道经此劫难的阿三,感情是脆弱的,他需要亲情地 呵护。多年的自卑,己在他心灵里变化成强烈地自尊,而且极为敏感。在旁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剌激他脆弱的神经。此时,她知道用语言来安慰阿三是多 余的,她紧紧挽住阿三的胳膊,与他一起走进展示故宫所藏天下奇珍异物的珍宝馆。

  阿三非常感激珍妮的善解人意,珍妮挽住他的一瞬间,他感到一股深深地亲情,象暖流一样袭上心来,温暖了他整个心。

    恢复了自信与尊严的阿三,心情一下好了起来,脸上有了光泽,眼睛里也闪出了神彩。珍宝馆里按青铜器、玉、瓷、丝、书、画等等分门别类地展览,阿三兴致来了,逐一给珍妮讲解。他把他对古代文物的理解,用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的语言娓娓道来。

  珍妮听得如醉如痴,被中国古代文明的博大精深震惊了。

  阿三在书法、绘画、青铜、工艺等馆参观时,他发现有许多史册上有名的文物,不在展品之中。如五代时的伟大画家吴道子,他画中人物身上的衣带,似在风中 飘舞,被誉为“吴带当风”。他的画,还有展虔的这里就没有。至于皇宫中的用品,大多是明、清两代,元、宋的东西非常少,宋以上和唐代的,更是凤毛麟角了。 他在芙蓉亭茶楼得手的唐代仕女铜灯,这里就看不到她的影子。自己家中所收藏的文物,与故宫相比,虽是九牛一毛,但不曾断代。每个历史时期,甚至每个朝代的 代表作品几乎都有。阿三此时深感父亲为他的收藏,耗尽了一生的精力,也才明白父亲付出的是何等心血!

  当然,中华民国政府在撤出大陆前,就将原故宫文物的精品,装箱运去台湾,这也是北京故宫所藏文物、珍宝不尽人意的缘故。但这里的展品,毕竟代表着华夏 五千年的文明史,不可或缺的。再看看现实,大量珍贵的文物湮没民间,甚至在文物贩子手中买来卖去,再走私流失海外,岂不让人痛心疾首。

  蓦然之间,阿三感到拯救与保护文物,不能仅仅局限于政府和民间有识之士,而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阿三望着橱窗里的展品,仿佛看到了玻璃上父亲映出的影子,他的心沉重了……

    阿三这种沉重地心情,一直到登上长城,才舒展开来。他与珍妮一口气爬到顶,俯瞰群山,长城婉延在莽莽苍苍的群峰之中,尤如一条横卧的巨龙,气势非凡。

  如果说天安门广场的开阔,天安门城楼的宏伟,震惊了阿三,那么长城的雄伟、壮观,再次震撼了阿三。

  阿三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动情地抚摸着秦代的砖,望着城楼上汉时的瓦,心绪难平。他不由想起一位伟人的词——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个人 的荣辱得失,比起壮丽的大好河山,算得了什么?人是渺小的,生命是短暂的,只有美丽的大自然,民族精神是永存的。就象这长城,那些能代表华夏五千年文明史 的文物……望着满山被秋霜染红的枫叶,如果说过去阿三对父亲的所作为为还有困惑的话,此时此刻,阿三完全明白了父亲的心……

    鲍甫自从把阿三带回北京,他就把阿三当成自己儿子看待。在等待局里鉴定夜明珠的期间,他领着阿三,珍妮满北京城地跑,几乎吃遍了所有的酒家、饭店、有名的地方小吃。年事己高的鲍甫,一点儿也不感到累,反而觉得精神。

  倒是阿三有些反常的举动,使他心里有些不安。几天来,一到晚上回到家,客厅里只剩下珍妮与鲍甫在看电视,阿三关在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里半天不出来,不知 在干些什么。鲍甫问珍妮,珍妮也说不知道。不过,电视也确实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两个频道可以选择,播来播去都是那些节目,鲍甫也就不再过问了。

  今天,鲍甫接到局里通知,要他明天带阿三一起到局里。鲍甫估计是夜明珠的鉴定结果出来了,他立即带阿三到王府井一家专卖店,给阿三买了一套名牌西装。在配衬衣、领带、皮鞋时,珍妮不让鲍甫动手了,她按她的喜好亲自给阿三选定。

  阿三在鲍甫和珍妮的坚持下,不得不换上新买的衣服。当阿三从试衣间出来的一刹那,鲍甫与珍妮都看呆了,眼前的阿三一扫过去的晦气,潇洒倜傥,英气逼人!

  漂亮的服装穿在阿三身上,更衬出他特有的气质,非常引人注目,连从他身边经过的女性,也停下来驻足观看。

  珍妮得意极了,她挽起阿三的手臂,径直走向卖手表的柜台。

  珍妮看中一块白金的劳力士,要服务员拿出来。她接过手表,要阿三戴上试试。

  阿三看着珍妮的眼睛,真情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他捞起左手的衣袖,手腕上露出一块老式的长方形女表:“这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我这一辈子只戴它了!”

  阿三看见鲍甫眼睛中的疑问,他迟疑再三,还是向鲍甫作了解释:“在滨海,为了请您吃饭,我身无分文,又怕您嫌我的钱不干净,只好把它卖了。过了不久,我把它赎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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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之惑正文第二部 乍暖还寒 四十八

鲍甫宽容地笑笑:“阿三……”鲍甫指指自己的心:“对亡灵的纪念,应该是这里!”他从珍妮手中接过手表,拉过阿三的手,替他戴上:“你要珍惜,这是珍妮的一片心意!”

  阿三默默点点头,回首深情地望着珍妮。

  珍妮感激地对鲍甫一笑,眼角涌出了晶莹的泪花……

    阿三一回到家,立即脱下新买的衣服,又钻进他那间小屋再也不出来。

  鲍甫有些不高兴了,明天要到局里去,阿三总要有所准备才是。阿三能否留下来在北京工作,明天与局长的见面很关键。想到此,鲍甫敲响了阿三的房门。

  “鲍老,您来得正好,有件事想请教您……”

  阿三见鲍甫推门进来,连忙站起身来。

  “什么事?”

  “来,您先坐下!”

  阿三拉过一把椅子,等鲍甫坐下,然后将放在写字台上的一厚叠纸拿起来,递到鲍甫手中。

  鲍甫接过一看,阿三用工整的楷书,整理出从青铜器、玉、瓷、书、画、雕塑……十几个大类的文物名单,每一件文物还详细地作了介绍,大大小小共有近百 件。鲍甫粗略地看了一下,这些都是历朝历代的文物精品,属于国家一级文物的就有十几件,其他的均属二三级文物。鲍甫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些文物的分量。难能 可贵地是,其中有几件藏品,连故宫里也没有。鲍甫明白,纸上所记载的,大都是阿三父亲的藏品,也有部分是阿三自己收藏的文物,他在滨海时阿三曾带他看过。 此时,阿三为何将这些文物写在纸上,他倒不明白了。

  “阿三,你这是?……”

  阿三在鲍甫身边坐下,脸上的神情非常严肃:“鲍老,我想告诉您,我想将父亲的藏品和我收集的部分文物,捐献给国家!”

  鲍甫闻听此言,不由一惊。他深知阿三收藏的文物,价值何止千万!姑且不论钱不钱的问题,这些凝聚了他父亲一生心血和沾满他自己血泪的收藏品,阿三就舍 得全部捐了?鲍甫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需要从长计宜。即使要捐,怎么个捐法,受捐的主体等等,都要仔细地考虑,做到于国于家于人都有利,不能草率从事。阿 三血气方刚,可能感情用事,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提醒他。

  “阿三,你还年轻,不要一时感情冲动……”

  “不,我是经过深思熟虑……鲍老,我父亲的收藏品,我虽然只有保管的权利,但是我知道父亲收藏的目的。他是不忍心眼看这些不可再生的、代表华夏几千年 文明的东西,湮没在民间,被人买来卖去,流失海外,才出巨资一一收购,将它们很好地珍藏起来。父亲曾对我说过,总有一天他会将这些文物全部捐出去,给我们 伟大祖国的文明史增辉添彩。我现在是父亲唯一的继承人,我有权力作出这个决定。我这样作,是在完成父亲的遗志,是在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既然是这样,我支持你。阿三,具体的受捐单位,你考虑过没有?”

  “我想通过国家文物局,捐献给故宫。”

  “故宫?好,很好,再合适不过了!”

  “我想了很久,只有故宫,才是父亲这批文物最好的归属!”

  “你考虑过没有,诸如回报之类的?”

  “没有!”阿三回答得非常干脆:“我是在完成父亲的遗愿,我个人没有任何想法。也请您告诉有关方面,我并非想通过此举留在北京,完成这件事后,我可以仍然回滨海!”

  鲍甫感动至极:“阿三,想不到你有一颗坦荡、赤诚地心!”

  “鲍老,您别这么说,再这么说,我无地自容了……”

  “阿三……”鲍甫迟疑再三,还是开了口:“也许我不该问,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为什那颗祖母绿宝石和唐代的仕女铜灯,不在捐献之例?”

  “祖母绿宝石,不是文物,是当年我父亲给母亲的定情之物;至于那盏仕女铜灯,我想留下它,它将伴我终生……”

  “知道了!”鲍甫站起身,慎重地将那份文物捐献名单交还给阿三:“明天,由你亲自交给局长!”

    第二天一早,鲍甫带着阿三准时按约定的时间,进入局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局长,几位副局长和局保卫部的人都来了,还有几个鲍甫不认识的人在座。他们看见鲍甫和阿三进来,立即终止了闲谈,鲍甫感到他们的眼神有些怪异,尤其是局长,脸上神情极不自然。

  局长离开写字台后那宽大的座椅,迎上前来:“鲍老,您好!”他打量着阿三:“这位……就是您说的杜一氓吧?”

  鲍甫望着办公室里那几个陌生人:“是的。局长,他们是?……”

  “来来来,先坐下,等会儿我再给您介绍……”

  局长把鲍甫安顿好后,回到宽大的座椅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着写字台前的空地,严肃地说:“鲍老,夜明珠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啊……”鲍甫关注地望着局长,在等他后面的话。

  “经有关专家反复鉴定,四颗夜明珠里边,有两颗是假的!……”

  “怎么会?!”鲍甫一听有两颗夜明珠是假的,感到如雷轰顶,他噌地一声站了起来。

  “是啊,我当时也不相信,请地质部的专家协助鉴别,他们的结论与局里的一致。鲍老,请您再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

  “滨海市公安局把夜明珠交给我后,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触……”鲍甫指着阿三:“包括他,这位杜一氓先生,他将四颗夜明珠中的第一颗用自己的祖母绿换下,交到我手中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

  一个鲍甫不认识的中年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鲍甫的话:“这些我们都知道了,请你讲讲你是如何收藏夜明珠,和怎样带它回来的!”

  鲍甫略感不快,他有些不高兴地问局长:“局长,他是?”

  “啊,忘了给您介绍。这是公安部的周处长,他们几位都是公安部来的同志……”

  “有这个必要?”鲍甫感到震惊。

  “鲍甫同志,事情非常严重……”周处长严肃地说:“你坐下,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事己至此,鲍甫感到事态严重,他回到座位,坐下后定定神,仔细地回忆从滨海返回北京的前前后后。

  “夜明珠自从到手后,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决定回北京的那天……”

  “具体说,哪一天?”周处长高声提问。

  “九月二十九号……滨海没有当天直飞北京的飞机,我归心似箭,决定坐火车赶到省城,乘坐晚班飞北京的飞机。滨海公安局的刑警,从滨海饭店一直护送我登 车,进了软卧他们才离开。省公安厅的同志到车站接到我后,直接把我送往机场,我回到北京,第二天一早就把夜明珠送到局里……”

  周处长停下手中的笔,口气严厉地问鲍甫:“那四颗夜明珠,你是怎样收藏的?”

  “我用原来包裹夜明珠的黄绫,将夜明珠一分为二,一边包两颗,分别装在我的上衣内袋里,从未离开过身……”

  “讲讲你在火车上的情况,你一直呆在软卧?”

  “是的。啊,大约在晚上七点钟左右,我与阿三、珍妮上餐车吃过晚饭。”

  “说说经过的情况!”

  “列车好象严重超员,过道里人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

  “可以说是摩肩擦踵,我是用了点儿劲,才挤过去的!”

  周处长听到此,与公安部同来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他继续问道:“在餐车里呢?”

  “遇到滨海日报的记者楚梓……”

  “你和他有没有动作上的接触?”

  “没有,我与他隔桌而坐……”

  “把那个记者的情况说详细一点!”

  “你怀疑他?我滨海一行,楚梓帮了我很大的忙,揭开滨海文物走私黑幕,他功不可没!”

  “我看这样吧,”周处长以不庸置疑地口吻说:“你把在滨海的情况与回北京的经过,写一份详细的材料给我们!”

  “局长,”鲍甫强压制住心里的火:“这算什么?!”

  “鲍老,我也不希望这样,还是配合一下……”

  “至于你,”周处长指着阿三:“在没有得到我们的许可之前,不能离开北京……”他用眼扫了扫鲍甫,向阿三示意:“你最好就呆在他家里,要随传随到!”末了,他提高声音:“你听见没有?!”

  阿三紧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周处长狠狠地瞪着阿三,阿三毫不畏缩,眼睛一直与周处长对视着。不知为何,周处长没有发作,他对随他一起来的人说:“立即与郑州、西安联系,请他们协 查在铁路沿线流窜的惯犯,特别要与郑州铁路公安处联系,要他们密切注意专门在列车上作案的扒窃犯!还有,马上给滨海市公安局去电,让他们注意滨海及周边文 物市场的动向……”周处长看了看鲍甫,对局长说:“给他找个地方写材料,下一步怎么办,等我看了材料再说。这个年轻人叫他呆在家里别动。听候处理!”

  局长有些难堪地看着鲍甫:“鲍老,为了搞清问题,您委屈一下……”说完话,他示意保卫部的人将鲍甫带走。

  鲍甫在经过阿三身边时,他难过地低下了头,阿三看见他眼里,闪烁着屈辱的泪。

  阿三走出文物局,他掏出放在衣袋里的文物名单,撕碎后扔进垃圾桶里……

    楚梓困难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地上。他仰望着湛蓝的天,耳内嗡地响了一声,眼内金星乱冒。他感到头痛欲裂,全身酸软无力。他试了试想抬起头来, 无奈怎么也用不上劲。一支蚂蚁顺着他的头发爬到他的脸上,停留在鼻子附近,它用触须碰了碰鼻孔,似乎有意要钻进去。楚梓奇痒难忍,他艰难地抬起手,赶走快 钻进鼻孔的蚂蚁。

  他转过脸去,眼前是一座高大的墓碑,望着墓碑上秦渔樵三个字,他才依稀想起,自己来给秦老上坟。他用手抓住墓碑,非常吃力地挣扎起身子,背靠墓碑坐了起来。看见地上的酒瓶、酒杯,散乱在一地的烟,他恢复了正常的思维,记起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为何来到这里。

  他想不起也不知道地是,他在这里躺了多久。

  楚梓摸摸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己快干了,地上也不再泥泞。拍拍脸上、身上,干成块的泥土也应声掉了下来。他拾起地上散乱的烟,找出打火机,半干半湿的烟,公然被他点燃了。

  楚梓深深地吸了一口,轻轻地再吐出去,他感觉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儿。倒在地上的酒瓶里,还残存着一点儿酒。他拾起酒瓶送到嘴边,几口酒喝下去,他感到胃 里火烧火燎地痛,这才想起不知有几天没有进食了。望望荒漠地四野,方圆十几里尽是光秃秃地黄土丘陵,没有人烟,自己要是死在这里,恐怕十天半月也没有人知 道。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57:26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二部 乍暖还寒 四十九

 楚梓此时感到身心极度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似乎也没有。他突然想起此时此刻,多象当年他被石头砸昏后,躺在 山崖边的情景。他醒来时大雪漫天飞舞,就在他万念俱毁,想滚下山崖了此一生时,是悬崖缝中那株淡蓝色的勿忘我小花,以顽强地与大自然抗争的精神,让他意识 到生命的珍贵。不,不能就这样倒下去,去找林子,林子是他生命的全部希望!

  楚梓咬紧牙,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他颤巍巍地跪在秦老的墓前,匍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挣扎着站起身,最后望着秦老的坟墓,轻声说道:“爹,我走了,我去找林子,我还会回来看您的……”

    楚梓在荒野中找到一根粗树枝,虚弱的他全靠这根树枝杖地而行,十来里山路,他竟从早上一直走到太阳快要落山,才走到小镇的石桥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当年在桥边卖茶水的大娘,依然在寒风中为来往的行人端茶递水。

  楚梓走进茶水铺,看里面除了大娘没别的人,他一下瘫在了木凳上,直到喝了几口大娘端来的热茶,才缓过气来。

  “大娘,有吃的没有?”

  “你怎么啦?”

  “我饿极了,给我点儿吃的!”

  大娘解开一个土布小包,拿出她当晚饭的两个馍和一点儿咸菜,送到楚梓手上。

  楚梓咬了一大口馍,就往肚里吞,硬如石头般的馍卡在喉管里,噎得他眼泪直流。

  “你慢点儿,别急!来,先喝口茶……”

  楚梓喝了一大口茶水,才将卡在喉咙里的馍吞下去。

  “大娘,今天几号了?”

  “十月三号。”

  “十月三号!?”楚梓惊讶了,他想起自己是九月二十九日到的这里。也就是说,他在秦老的坟前昏迷了三天三夜!

  大娘不出声,静静地看着他咬一口馍,就一点儿咸菜慢慢吃着。她端详着楚梓,终于忍耐不住,小声问道:“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我怎么看你有点儿眼熟?”

  “大娘,我是秦林的朋友。几年前我来过,还在您这儿喝过茶!”

  “你在我这儿喝过茶?”

  “对,您还记得当年一支手吊在胸前,背上捆着个大皮箱的小伙子不?”

  “啊……记起来了,是你!你是秦大夫女儿的朋友?”

  “是的。我来找她,她回来了,您见到她没有?”

  “见到了,她一回来就去上坟……这姑娘命苦,从小就没娘,几年前又死了爹,一个人在外面……”

  楚梓激动了,一下站了起来,他两眼放出光,连声音也在颤抖:“大娘,您快说,她现在在哪儿?”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楚梓又失望地坐下。

  “有三、四天了吧。不过,她给你留了话……”

  “给我留话?”

  “对,她走的时候在我这儿坐了坐。对我说,如果有一个象你这样小伙子,说是她朋友来找她,就对他说——缘分己尽,来生再见。”

  “缘分己尽,来生再见?”

  “她是这么说的。还说别再去找她,就是找到她也没用,她说哀、哀、哀……”

  “哀莫大于心死!”

  “好象是这样……”

  “哀莫大于心死……”楚梓木然地柱起那枝当着拐杖的粗树枝,起身离开了大娘的茶水铺。

    寒风中飘起了细雨,冰凉的雨点打在楚梓发烫的脸上,他感到如针在剌。

  楚梓走过石桥,望着那片曾经带给他欢乐,也使他悲伤的梅林,呐呐而语:“林子,不会再有来生,只有今世……虽然我心泣血,你心己死,我不会放弃……如果真的找不到你,我将终生不取!”

  梅林里,月光如水。

  风啸啸兮,雨意寒……

    望夜空,有倒转斗柄的北斗;  看西天,有纷纷坠落的流星……

  楚梓杖着用树枝做的拐杖,凭着蒙胧的月光,迎着扑面而来的霏霏细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野地里行走。几句郭小川的诗此时突然涌上心来,反而增添几许悲 怆。流星在坠落之前,也就是说在它生命结束的一瞬间,会用它所有的光和热,在天边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而自己呢,他突然想到“燃灯将尽”四个字。夜空中熠 熠闪光的北斗星,给黑夜中的行路人指着方向,楚梓在心里问道,我的路呢?杰克伦敦笔下的“狼”,大仲马描写的“爱德蒙肯迪斯”,此时此刻自己与他们多么相 似,都在与残酷的命运抗争。他就是旷野中那支孤独的狼,添着周身流血的伤口,同时在寻觅它生存的方向……

  楚梓突然大吼一声,那吼声是那样的尖锐、强烈,使他自己也被这吼声吓了一跳,这那里是人的声音,分明是狼嚎!

  旷野中,凄厉、悲怆、处于绝境而心又不甘的吼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

    楚梓醒来时,天己亮了,他发现自己睡在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他也不知道昏睡了三天三夜,极度衰弱的他哪来的力量,竟然从小镇走到县城车站。这足足 有二三十里路啊!他记得走回县城时,何去何从?心里也十分茫然,只是机械地往车站方向走。一进候车室,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长椅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几点钟了?楚梓抬起手想看看手表。奇怪,戴在手腕上的手表不在了,再一摸内衣口袋,钱包与放在里面的证件也不翼而飞。还好,他藏在怀里的像机,因双手 搂着入睡没有丢失。他拉过原来垫在头下的背包,打开一看更是惊呆了,所有的衣服都不见了!庆幸地是,秦老的手稿和他续写的部分文章还在,楚梓悬着的心才放 了下来。他明白遇上小偷了,现在身上是不明一文。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船破偏遇顶头风”!

  楚梓苦笑着摇摇头,现在是身在北方,身上却是一身秋装,能拿来换钱的,只有这部像机和穿在西服外面的风衣。像机他舍不得,离开报社时,老总编利用最后的职权特批给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又用上了。

  饥寒交迫的楚梓顾不得许多,脱下风衣背上背包走出候车室。

  楚梓来到车站广场,向路人兜售他手里的风衣。

  来来往往的行人,打量着这个身穿西服,背上背着背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年青人,和他手里沾满尘土的风衣,没人前来问津。

  寒风瑟瑟,时至将午,楚梓仍然未将风衣卖掉。空气中飘来一股油炸食品的香气,引起他胃部巨烈地收缩。他咬紧牙关,强忍住腹中上升的饥火,寻香走到一个炸油条的小食摊前。闻到香喷喷的味道,看着炸得金灿灿的油条,他更是饥饿难耐。

  楚梓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老板,这件衣服你要吗?”

  炸油条的人看了看楚梓手里的衣服,摇摇头。

  楚梓急了:“这是一件新的风衣,只不过弄脏了,它很值钱的……”

  炸油条的人仍然摇头。

  “这样吧……你让我吃饱肚子,再随便给几个钱?”

  炸油条的人动心了,他接过楚梓手里的风衣,仔细看了看就将风衣穿在身上,然后盛满一碗豆浆,再捡几根油条放在楚梓面前。

  楚梓立即在小食摊前坐下,狼吞虎燕地喝着豆浆,吃起油条。他偶尔抬起头来,看炸油条的人穿着他的风衣,十足一幅滑稽像。然而,此时的他,连笑一笑的心情也没有了。

  不一会儿功夫,楚梓犹如风卷残云一般,将面前的豆浆、油条一扫而光。炸油条的人象是发了善心,脸上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笑容,又给他盛了一碗豆浆,再夹几根油条放在他的盘子里。

  楚梓感激地向他点点头,又继续吃起来。不过,他放慢了速度,用手把油条撕碎,泡在豆浆里,有滋有味地慢慢吃着。

  一声汽笛长鸣,即而传来列车隆隆地响声。楚梓想起自己还要远行,是南下还是北上?是往东还是西行?他自己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看来,只有先找到落脚之地,再想办法寻找林子。

  楚梓一口喝干了碗里的豆浆,抓起两根未吃完的油条站了起来,望着炸油条的人。

  “老板……”

  炸油条的人拾起面板上几张一元的零票,递给楚梓。

  “老板,太少了……”

  炸油条的人厄眼看着楚梓,慢条斯理地说:“你将喝下的豆浆,吃进去的油条给我吐出来,你这衣服我不要了!”

  “……”

  真是应了“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句古话了,楚梓强压下心里的怒火,将手里的两根油条扔进锅里,狠狠地瞪了炸油条的几眼,转身走了。

  楚梓从破损的土墙上翻过去进入车站,远远地一列火车从由南而来,他混在拥挤的人群中,随着人流奔向进站的列车……

    林子回到滨海时,己是黄昏时分,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

  她信步走到过去常去的咖啡馆,在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要了一杯加糖的咖啡。她用小匙轻轻搅动咖啡,无神的双眼望着窗外。

  什么是“走投无路”,此时她有着深刻地感受。

    几天前,林子回到北方的小镇。

  林子颇为意外地是,镇上的老人,左邻右舍的乡里乡亲,都不认识她了,都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她。

  林子想,这样反而还好,省得她向乡亲们没完没了的问好,无穷无尽的解释。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57:49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二部乍暖还寒五十

 她在镇上准备了油漆、铁锹、一些水果,然后径直来到爹安睡的坟山。

    荒芜的丘陵,一抹夕阳如血。

  路边几枝野菊花,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

  林子摘下这些在北方,尤其是在这个季节难得见到的野花,再用树枝细心地将野花编成一个花圈。

  她走到爹的坟前,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眼里的泪漱漱而下。

  林子无声地哭泣,从带来的手提包中取出香、腊一一点燃放好,再将几个水果在中间摆成一个品字。她站起来拔掉坟上乱蓬蓬的蒿草,用铁锹往坟上培土。待这 一切作完后,她才取出油漆,用笔一笔一笔地将墓碑上的字重新描过,然后将钱纸引燃,一张张焚烧……林子的嘴唇已经咬破了,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抱住 墓碑放声大哭,此时在她心中,不仅仅是失去父亲的悲,还有近来她心中的痛……

    回到生她养她的故乡,望着非常熟悉的一草一木,她又生出几分陌生。她明白,这几年她受的教育、工作的环境、尤其是城市的生活已经改变了她,她已经不属于这里了。过去那个天真无邪地少女村姑,早己不复存在。

  来此之前,她想回到故乡了此一生,现在看来太不实际了。走进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子,看到满目的破败、凄凉,她在心里问道:难道日后我就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一个为他人传宗接代的农妇?

  林子感到她此一行的举动非常幼稚,起码也是轻率的。

  她轻轻取下墙上爹的照片,拂去玻璃镜框上的灰尘,望着爹生前慈祥的面容,不禁悲从心来,眼里的泪不禁又凄然而下。

  “爹,我回来看您了……”

  林子的声音嘎哑了,她找来一块抹布,拭去炕席上的尘埃,盘腿坐在炕上,把爹的像框放在炕桌上,就这么一动不动,两眼痴痴地望着……

    “为什么总在下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咖啡馆里,响起时下最流行的一首歌曲,哀怨、悲伤的词曲,触动了林子。

  雨打在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流,长长的水印,就象人的泪痕。

  林子在爹的坟前,在过去的家中,已经哭得太多,哭得太久,她现在欲哭无泪。离开了爹,离开了北方的小镇,无家可归的她,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滨海。她认为现在需要整理一下思绪,何去何从?

  公安局,她不想再回去了,与曹剑平共事,自己感到难以相处。凭心而论,曹剑平非常优秀,有胆有识,心胸磊落。上次别离时,他相赠的几句话掷地有声,至 今林子还铭刻在心。过去,认为他只是一个粗鲁的警察,看来错怪了他。他不仅对爱执着,而且有着丰富地内心世界,只不过不善于表达而已。林子知道,自己拒绝 了曹剑平的爱,已经深深地伤害了他,将来怎么能够再在一起朝夕相处呢?

  说来也是,自从楚梓出现后,林子对曹剑平再也爱不起来。五年里,她没有让曹剑平近过身。仅有的一次,事后林子思索再三,认为是自己生理的需要,那不是 爱,更谈不上情。楚梓呢,那就不同了。几年来对他的思念,是苦,是痛,他几乎就是自己生命的全部,这种爱是发自心里,融化在血液里的。

  然而,她想不明白地是,随着楚梓的出现,先是父亲的亡故,接踵而至地是断送了叔叔的前程。姑且不论这些事是对是错,只要是楚梓出现,必然会给她带来生 离死别的重大变故。她爱楚梓,只有她才知道她爱得是何等地深,可是由怨而生出地恨,同样也深深地伤了她的心。人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爱恨交织使林子心 力交瘁。这一时期,她就在爱与恨中徘徊、痛苦、挣扎。

  楚梓就象天马行空,独来独往,行踪不定;而曹剑平无论何时,她随时都可以牵到他的手,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他都义无反顾地帮助自己。

  奇怪地是,秦林此时非但没有牵挂曹剑平,在那哀怨的音乐声中,眼前却老是出现楚梓的影子,无论怎样努力,也挥之不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在心里叹道:也许这就是命吧!

    公安局不能回去,北方小镇也难以安身,天下之大,秦林一时竟想不到何处是她的立锥之地;与她有缘无份的两个男人,也要放弃,今后长相伴的是何人,哪儿才是她的归宿?想到此,秦林不禁悲哀至极。

  愁伥中的秦林,蓦然想起《吉普赛女郎》那首诗:  “野火在黑夜中闪烁,  火星熄灭在空中,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们分别在桥头;  这些日子我们好比,  胸前的围巾结在一起,  谁能预先告诉我未来的命运是什么,  明天哪个雄鹰把我胸前的结打开?……”

    秦林一口喝干了咖啡,毅然提起放在脚下沉重的行囊,走出咖啡馆。

  痛定思痛:只有亲人才能相互理解、谅解;也只有亲人才能对受伤的心灵,给予呵护。叔叔再不好,只是工作上的失误,不至于象楚梓说的是犯罪。何况,叔叔现在是最困难的时候,他需要自己。

  必竟血浓于水,现在她只有叔叔这么一个唯一的亲人了。

    秦雨在书房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夜己深了,他没有一点睡意。在他称之为“黑色的九月”里,他失去了很多。虽然保住了局长的职务,常务副市长一职 丢掉了,他也明白,就是这个局长也干不长了。他没有象其他几个部、局的负责人那样被抓,一是自己作事干净,没有直接贪污受贿的证据,想搞掉他的人只能给他 下工作失误的结论;二是他对上上下下维护得好,尤其是给市委陈书记开的那张砚盘的发票,起了一定的作用。陈书记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如果秦雨倒台,他也脱不 了干系,除了对干部的失察负领导责任外,他从自己手中强行索取的那方苏轼用过的端砚,他说得清吗,少说也价值百万!

  这些都是秦雨意料之中。

  他被免除常务副市长后,相应的待遇也取消了,这他无所谓;门可罗雀车马稀,他也习惯了,反而认为没有昔日的喧嚣倒清静一些。

  始料不及地是秦林的出走。

  秦林在他大寿之前突然离家出走,给他很大的打击,五年来他已经习惯身边有林子的生活。林子充满青春气息的身影、甜美的笑声,给他这个家带来生气、活力;必竟年过六十,也给他怎么安度晚年带来了希望。林子一走,一切都破灭了,他这才感到失去林子是最痛苦的。

  连着几个晚上,他在书房里躲着,窗外是凄风苦雨,室内是孤灯支影,他感到心累,感到分外地孤独……

  秦雨望着博古架上琳琅满目的古董文物,自嘲地笑笑,现在拿这些还有何用?财富对他而言,己是身外之物!自从丧妻以来,十几年一直没有续弦,是想积累一 笔钱,日后再取再用。林子到他身边后,他又改变了主意,想一旦退下来后,将林子带出国去,用这笔财富与她安享天伦之乐。如果可能,再寻一红颜知己,聊补多 年来的清苦,想来通情达理的林子,是不会有意见的。

  可是,林子竟然离他而去,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秦雨想到此,流出几滴清泪,一时万念俱毁……

    一阵清脆的铃声,打断了秦雨的沉思,也吓了他一跳。他被撤去常务副市长后,在他家里服务多年的保姆被有关方面撤走了,一时半会儿,他还来不及去找新的保姆。

  听见门铃声响,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已经很久没人在晚上来敲他的门了。

  秦雨还不习惯没有保姆的生活,他风刚想开口叫人,马上又想起保姆已经走了,无奈之下,他只有撑起身来前去开门。

    秦雨打开门吃了一惊,站在门外的是秦林!

  “叔叔!……”

  秦林喊了秦雨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哽咽着丢下手里的行囊,扑向秦雨。

  “林子,真的是你?我想死你了,你把我害得好苦!”

  秦雨一时老泪纵横,紧紧抱住秦林,生怕她再离开他似的。

  “叔叔,我不会再走了……”

  “好,好,快进屋!”

  秦雨提起秦林的行囊,拉着秦林的手进了书房。

  “快告诉我,你上哪儿去了?”

  “我回了一趟老家,去给爹上坟……”

  “应该,应该…不过,你该给我说一声……”

  “我也是想走就走了,叔叔您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你回来就好!”

  秦雨张罗着让秦林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他看秦林欲言又止,便亲切地问她。

  “你…有话要说?”

  “叔叔,有件事…您要给我帮忙!”

  “什么事?”

  “我不想回公安局了,想换个地方。”

  “你和曹剑平?”

  “有他的关系,但不是主要的……”

  “这事现在难办了,我已经不是常务副市长了,说话没人听了……”

  “怎么会呢?”

  “你大概还不知道,楚梓的文章在滨海市掀起多大的风浪,滨海市光局一级的人就抓了好几个。我还算不幸中的万幸,好歹还保住文管局的局长……你和他……还有来往?”

  “没有。叔叔,别再说他了……我的事,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秦雨思索再三,盯着秦林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她。

  “林子,你想干什么呢?”

  
发表于 2006-8-14 15:11:54 | 显示全部楼层
lz真厉害,就是看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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