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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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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8-12 23:33: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楚梓应王飞之约,在海关大钟敲响十点时,准时来到滨海市最繁华的滨海大道。三十出头、身材高挑的他,一身西服套装,外套藏青色的风衣。英俊的脸上有着木刻似的皱纹,使得整个脸部轮廓分明,再衬以飘逸的长发,冷漠的神情,给人饱经苍桑的印像。

  楚梓在防波堤上再次检查了藏在风衣里的像机。

  他经常参与一些重大的采访活动,每次都出色完成了任务,所以报社将编辑部唯一一部当时最先进、功能最齐全的像机配备给了他。这部像机外观象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不需设置速度和调整光圈,快门在手提把上,只要按动快门,从任何角度都可以单拍或连续拍摄,一点都不引人注目。

  楚梓确信无误,将像机提在手里,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滨海市得改革开放风气之先,又与香港一海之隔,因此,受海外影响非常之深。晚上十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市上到处闪烁着五光什色、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灯光中车水马龙,流光溢彩,来来往往的人群川流不息。

  楚梓点燃一支烟,注视着在灯下游弋的红男绿女。他没有注意到两个被当地人称为“流莺”的时髦女郎,从身后接近了他。

  “大哥,看你一个人挺寂寞的…”一个胸口开得很低,几乎将乳房全部露在外面的女郎挽住楚梓的手臂。另一个穿着白色透明的薄纱,黑色的胸罩紧紧裹住高耸 的乳峰,同样是黑色的三角裤,遮不住翘起的屁股。乍眼一看,似乎她的着装只有三点式似的,让人上下一览无余。她也朝楚梓胸前偎依过来:“我们陪你玩玩,好 吗?”

  楚梓打量着这两个年纪约莫十六、七岁,还算漂亮的女孩。她们青春、年少,有着迷人的身材,再加上娇滴滴的莺声燕语,足以勾魂。小小年纪竟干起这种勾当,楚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伸开两臂,假装不懂地拢住她们的肩膀,笑着调侃她们:“好啊,怎么个玩法?”

  “怎么玩都可以,只要你玩得高兴!”挽住楚梓的女郎故意用裸露的乳房摩擦他的手臂。

  偎依在楚梓胸前的女孩,趁楚梓不备大胆地摸住他的下身,然后挑逗地问楚梓:“就这么玩,喜欢不?”

  两个姑娘的放荡,使楚梓感到难堪。他怕玩笑开过头,便收起笑容,满脸的严肃:“我不喜欢,走吧!”

  “大哥,你看月朗风清,花前树下,玩玩嘛…”

  两个女郎仍然不依不饶,纠缠楚梓。

  楚梓掏出记者证,在女郎面前晃晃:“我是干这个的,还玩吗?”

  两支流莺误以为楚梓是公安局的,尖叫一声,吓得飞走了。

    防波堤外,己退去晚潮的海水,平静地轻轻拍打着堤岸;棕树下,一排排热气腾腾的大排档鳞次栉比。在明亮的灯光和醉人的香气中,坐满了形形色色来此 宵夜的人。几乎每家食摊都在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台海外最新样式的手提录音机,并且开足音量。在当红港台流行歌曲声中,夹杂着锅瓢碗盏的碰撞声、人们的吆喝 声,形成了奇特的音阵组合…楚梓明白了王飞的用意,此处虽然人多地杂,一旦有事,却可进退自如。实在不行,纵身跳入大海,也可溜之大吉。

  海风吹来阵阵寒意,楚梓竖起衣领,用眼在人群中搜寻王飞。

  近年来,文物非法交易、走私海外在滨海市越演越烈,不法份子趁国家文物管理正在蕴酿立法之机,倒买倒卖文物,己到非常猖獗的程度。甚至盗挖古墓,搞得 满地猖痍,怨声载道。楚梓身为滨海日报的记者,对此非常关注。在报社总编辑的支持下,他作了充分的准备在暗中进行调查。几个月来,他不仅大致了解了滨海市 文物走私的情况,还认识了不少文物贩子。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就是今天要见的王飞。

  王飞,是滨海市文物商店一个普通的店员。从表面上看,其人貌不惊人,五短身材,可以说微不足道。楚梓接触得越多,越不敢小看王飞。就这样一个表面庸俗 的人,暗地里竟然操纵着滨海市三分之一的文物市场。不仅如此,他还与境内外文物贩子有着广泛而又密切地联系,。他的货物不仅来源广,而且内外销路畅通,因 此在文物圈子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楚梓经人介绍认识王飞,他的豪侠仗义深得王飞的好感。王飞明知楚梓是记者,也明白楚梓接近他是有目的的,有时在文物交易 中,王飞却不回避楚梓。兴致来时,还常常将一些圈内之事透露给楚梓。

  然而,平时活得非常风光的王飞,近来显得心事重重,今天又迫不及待约他见面。预感告诉楚梓,一定会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发生。

    与此同时,从香港来的黄谷也在大排档寻找王飞。

  黄谷在下午和王飞进行了一场非常不愉快的谈话,王飞提出要按“五五分成”对每笔业务结算,这无疑在剜黄谷身上的肉。原来很恭顺的王飞一反常态,以不容 商量地口吻,要黄谷在一个月内给他办好去香港定居的绿卡。否则,他将立即终止与黄谷的合作。黄谷神通再大,也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办好这件事,他明白王飞在借 事出徐州。尤其是黄谷从其它渠道得知王飞欲投奔李月亭后,他动杀心。

  黄谷知道王飞夜里有到大排档宵夜的习惯,就预先来到这里。他在摊头选了一间海鲜店,随便要了几个菜,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在等手下的消息。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面包车中,埋伏着他带来的几个马仔。

  “行行好…”一个柱着拐杖的中年乞丐,把手中的碗伸向黄谷,面黄肌瘦的他眼里闪烁出饥饿的神色。

  黄谷挥挥手,想赶他走,一刹那间挥出的手收了回来。也许是触景生情,黄谷突然想起十年前他偷渡香港的情景。刚上岸时,又冷又饿的他,也是这样可怜巴巴 地望着在大排档进餐的食客…黄谷端起桌上的一份未动过的炒河粉,倒入乞丐的碗中,又拿出两张钞票给他:“实在要不到饭,再用!”

  “谢谢你哪,老板!”乞丐感激得连连作楫,他留意地看了黄谷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

  一小马仔跑来告诉黄谷,在大排档的另一头,发现了王飞。

  “走,上车!”黄谷往餐桌上扔下几张钞票,直奔停在远处的面包车。

    楚梓在一间不起眼的食摊上发现王飞,他按动快门,拍下王飞有些魂不守舍的神情。

  王飞看见楚梓,点头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把一大杯倒满啤酒的杯子推到楚梓面前:“来点什么?”

  “老规矩…”楚梓点燃王飞递来的香烟:“炒牛河。说吧,找我有事?”

  “好像听你说过…”王飞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在公安局里…有人?”

  “嗯。”

  “关系如何?”

  “从小学到高中,同窗十二年。”

  “唔。这样吧,我们作笔交易。”

  “什么交易?”

  “帮我到香港。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你感兴趣的事!”

  “这还不容易…”楚梓用嘴示意近在咫尺的大海:“找条船,不就过去了?”

  “不,我要拿着出境证…从大门出去!”

  “这,恐怕有难度…”

  “我的大记者…”王飞狡黠地紧盯着楚梓:“如果你知道了我将要告诉你的事…我想,你就不会说有难度了!”

  “那要看值不值。”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呵,怵目惊心,对,叫怵目惊心!”

  “有这么严重?”楚梓心里一惊,口气却十分平淡:“我不明白,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走?”

  “咳,也许是我知道的事太多了,对有些人的安全构成了威胁…直觉告诉我,我再不离开…”王飞猛喝一口酒,圆睁发红的双眼,喷出满嘴地酒气:“将死无葬身之地!有人想要我的命。我这是干最后一次,然后就金盆洗手,亡命天涯!”

  王飞欲出逃,楚梓始料未及,他不动声色地问王飞:“你不至于就到香港吧…去美国?”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哎,告诉你件事…几天前我看到一颗夜明珠…”

  王飞诡秘地向楚梓用手比划着:“有这么大,阿三看了…说是真的。香港方面闻风而动,己经来人了!”

  王飞所说的阿三,楚梓久闻其名。阿三年轻从不气盛,技高更不压人。他对古文物、珠宝、玉器等的鉴定方面,造诣很深。无论是春秋战国时的青铜器、素玉大 壁,还是晚清的斑指、鼻烟壶,他只要看上几眼,就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来。圈内有货的人,都愿找他瞧瞧,让他一槌定音。楚梓想认识阿三,王飞不知为什么总是 推三阻四的,迟迟不让他与阿三见面。

  “王飞,阿三的事儿,你总是光打雷不下雨……”

  “你放心,等我的事有个眉目,我会带你去见他的。”

  “你说的夜明珠…在谁手里…香港谁来了?”

  “给我办好出境签证!这些事我会一一告诉你的。”

  “就这么点事?我没兴趣。”楚梓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夜明珠价值连城!你竟然无动于衷?好吧,我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确实如你猜测的一样,滨海市有一张地下走私文物的黑网。当然,我是其中的一员,这么说吧,还是个重要角色。”

  “都有些谁?”

  “上至滨海的达官显贵,香港黑道老大;下至三教九流,小鱼烂虾…”

  “达官显贵”?

  “哼,他头上有一大堆耀眼的光环,什么党内的专家权威、开明的领导干部,…呸,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他是谁?”

  王飞奸笑道:“在我没得到出境签证之前,这个谜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谜底…”王飞指着自巳的头:“就在这里。”

  “好吧,我试试…”

  “没时间给你试了!”王飞贸然打断楚梓的话:“三天,行与不行就三天!你要搞不到签证…”王飞转头望着漆黑的大海,神情凄然地说:“我只有走老路,将这个谜永远带走…”

  楚梓思索着王飞的话,他相信王飞了解滨海文物走私的黑幕,如果能从王飞这里打开缺口,不仅彻底清除了滨海市盘根错节的毒瘤,也是骇人听闻的独家重大新闻。楚梓动心了,思考着如何去找他的老同学,滨海市公安局刑警队队长曹剑平。

  突然,一辆面包车戛然而至,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随即从车上跳下几个人,他们分散开后直接扑向食摊。

  王飞看见来人,神情非常恐怖,他推了楚梓一把:“你快走!改天再和你联系…”说罢抓起椅子上的衣服就跑。

  楚梓对着直奔食摊而来的人按动了快门。其中一个面目清秀、显然是领头的青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对此人多按了几次快门。

  王飞想跑太迟了,这些人显然发现了王飞。他们顺手操起桌上的啤酒瓶,从不同的方向围住欲夺路而逃的王飞。

  王飞见己无退路,抓起一把椅子横向逼近他的人,猛然喝道:“黄谷,你别欺人太甚!”

  被称作黄谷的人并不答话,他一挥手,啤酒瓶砸向王飞。众人一拥而上,木棍、酒瓶、拳头刹那间象雨点般落在王飞身上。

  楚梓躲藏在慌乱避让的人群中,不停地抢拍斗殴的场面。

  王飞渐渐只有招架之功,黄谷等人扑上去,强行将满身是血的王飞拖上汽车。

  楚梓正要拍下这个镜头,头上重重地挨了一棒,就在他倒地和快要失去知觉的一瞬间,他将像机紧紧抱在怀里……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34:18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二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静谧的风中夹着丝丝细雨,夜幕笼罩的竹林丛中,偶尔传出几声秋虫的凄呜。雕花铁门的灯罩上,亮着耀眼的红十字,路易十六式建筑物窗口闪亮的灯光,街市繁华的夜火,将这幢十八世纪的法式建筑物凸现在夜色中。
  
  值夜班的外科大夫罗森,从院子里抱回一捆檗柴,走向值班室。己有寒意的风,吹拂着他满头的银发。他在经过洗手间时,里面发出的响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 踮起脚从门上的副窗往里望,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淋浴。蒙蒙胧胧的灯光,如烟似雾的水蒸气中,姑娘亭亭玉立,仰面对着飞泻而下的水珠。她把头发高高地盘 在脑后,水珠顺着头发,白晰的脖子流向她丰满的胸脯,然后从隆起的乳房上汇集成一股细小的水流,再从微微上翘的乳头上往下直泻。那一对坚挺、高耸的乳房, 在水烟气中若隐若现……兀尔,随着她身体一动,两个乳房上细密的水珠被颤动的乳房甩落,在灯光的辉映下变成亮晶晶的小雨点,纷纷四散。罗森认出了是市公安 局在这里实习的法医秦林。他正想离开,秦林那充满青春气息而又美丽的面容,丰满洁白如玉的身躯,使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然后困难地抽出一支抱着木柴的 手,轻轻关上门上的副窗
  罗森在壁炉里引燃了火,清冷的房间里顿时暖和了许多。他站起身,视线落在壁炉上一尊维纳斯雕塑上。想起刚才淋浴中的秦林,他觉得她不仅是身材,连站的 姿态也象这尊塑像。罗森闭上眼,眼前又出现秦林自然纯真、似笑非笑的笑靥,水雾中若隐若现、沾满水珠在微微颤动、挺拔的双乳…他沉浸在这惊人之美的回味 中。当他再睁开眼时,玻璃窗上映出满头华发,脸上布满细密绉纹的自己,他苦笑了笑,扶起滑下鼻梁的金丝眼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叹美好的事物已经不属于 自己。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打落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罗森把眼光从书上移开,望着漆黑的窗外。这时,雨声中隐隐约约传来车声。车声越来越近,连车轮碾压路面积水发出响声也清晰可闻。职业的本能使罗森走到窗前,他看到一辆小轿车冒着密集的雨点,冲进医院在大楼前停住。
  罗森看看手表,深夜零点十分。
  急诊病人的到来,医院值班的各个部门象机器一样开始运转。罗森在走廊上给推手推车的护士让了道,迎面碰上刚走出洗手间的秦林。出浴后的秦林,两脸绯红,齐腰的长发披在身后,不知所措望着突然忙碌的人们。她拦住匆匆走来的罗森:“罗森大夫,出什么事了?”
  “来了急诊病人!唔…”罗森用手比划着,眼睛不经意地望了望秦林的胸脯。她刚沐浴完,还未戴上胸罩,胸前两点往上凸着。罗森还清晰地记得那两个乳房的 模样,坚挺、饱满而又富于弹性。罗森发现秦林紧紧地盯着他,赶紧将眼睛从她身上移开,望着洗手间门上的副窗,轻声对秦林说:“以后…请关上副窗!”
  秦林一下楞了,望着己关好的副窗,她突然明白了罗森话中的含义,恨恨地瞪着罗森离去的背影。
  一道闪电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撞进大厅,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的人。罗森发觉此人几乎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他身上从上到下套着一件很大的帆布雨衣,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受伤的人很快被放在手推车上,罗森跟在后面走向手术室。在他转身关上手术室的门时,看见穿雨衣的人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他掏出一只烟叨在嘴上,火光一闪,罗森看见他的左眉上有一条很深的伤疤。
  无影灯下,罗森打量着己作好术前准备的病人。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小伙子,身上被捅了五刀,由于失血过多,己处于昏迷状态。
  罗森缝完最后一针,宽大的额头上沁满细密的汗珠。
  秦林正想替他拭去,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冷漠地将纱布递给罗森。
  罗森感激地向她点点头,吩咐护士将己作完手术的伤者送往病房。他拧开水龙头,冲冼着双手,问摘下帽子正在整理头发的秦林:“病人登记没有?”
  秦林冷冷地盯着罗森:“请记住,我不是你手下的护士,和你一样是位大夫,而且还是法医!”
  罗森一楞,无奈地耸耸肩。他拉开手术室的门,原来坐在长椅上的人不见了。长椅下留下一滩水渍和三个烟蒂。罗森奇怪极了,一种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快步向大厅跑去。
  大厅外,小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开走了,空中宛如银丝的细雨,在惨白的灯光中乘着风势漫天飞舞,带有寒意的风,吹拂着罗森头顶稀疏的头发。罗森茫然了,眼前发生的事不可思议。突然,大厅里传来声声恐怖的尖叫,凄厉的叫声使罗森不禁毛发倒立。
  他几步冲进大厅,在一间病房前,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他刚抢救过来的伤者胸膛上,一把匕首深深地扎了进去,殷红的血顺着刀槽汨汨外溢,刀杷上三颗白星,闪着刺眼的寒光……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34:51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三

属于海洋性气候的滨海市,虽进入仲秋,依然光和日丽,毫无残秋肃穆的影子。市政府小会议室得体的摆满了盆景、鲜花,更是春意盎然。几个月前,就风闻滨海市要划为经济特区。今天,这一传闻变为现实,市委、市府、各部、委、办、局的负责人,齐聚一堂,兴奋不己。

  楚梓奉命前来采访报道这一激动人心的新闻。他穿棱在会场每个角落,用像机捕捉一个个生动的场面。兀尔,他看见市公安局局长陆原,紧锁双眉坐在一边默默 吸着烟,他身边的刑警队长曹剑平也正襟危坐。他俩严肃地神情,与周围兴高采烈的人们极不协调。楚梓趁他不注意,选好角度拍了个陆原的头部特写。

  常务副市长秦雨,在秘书的陪同下进入会议室。他的到来,使会场面的气氛达到高潮。寒暄了几句话后,秦副市长提高声调开宗明义。

  “同志们:我受市委、市政府的委托,就滨海市划为特区,滨海市如何抓住这个机遇,实现经济腾飞,和在座的各位交换意见。滨海市得天独厚,是个天然良 港,但港口设施陈旧、落后,万吨级以上的远洋船支不能自由进入,需要扩建码头、建立现代化的集装箱仓储;我们有着迷人的海滩,四季温差不大,是发展旅游业 的黄金海岸,需要投资建有国际水准的宾馆饭店、海上娱乐设施;我市的轻工产品,一直享誉海外,但生产手段落后,设备陈旧,制约了轻工业的发展;重工业还是 二十年前的老设备,需要换血!市里决定:不等不靠,外引内联。对外,引进外资,先进的技术、生产设备;对内,发展横向联合,共同发展。今天请来各路诸侯, 为滨海市的经济起飞出谋划策。我想用一句话来形容滨海市的今天,那就是——政通人和,百废待兴!”

  秦雨廖廖数语,极富鼓动性,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后,与会的人们激动得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我想说几句!”陆原低沉的男中音,压住了会场的嘈杂声。他走上讲坛,毫不介意地扫视着人们向他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市里招开经济工作会议,公安局长第一个发言,连楚梓也感到诧异,他几步抢上前去,用像机抢拍下这一突发事作。

  陆原清清嗓子,看见曹剑平己在投影机上换好自己带来的碟子,他面向秦雨:“我想借这个机会,向市委、市府汇报一下工作,请问,可以吗?”

  “现在…”秦雨感到茫然不解:“你觉得有必要?”

  “很有必要!”陆原的口气不庸置疑,他示意曹剑平打开投影机,指着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语气严肃,一字一句:“1980年9月8日零点10分,一辆轿车把市文物管理局的王飞送进了滨海市医院,他被人杀了五刀,经医院抢救后脱离了危险…”

  楚梓闻此言不由一惊,昨夜王飞被人追杀的惨状仍历历在目,陆原的话同时也证实了王飞所言是真,确实有人想要王飞的命。从昨夜到今天,楚梓一直在担心王飞的命运,没想到现在从陆原的口中知道了他的下落。

  “罗森大夫因开车人的不辞而别,赶到大厅外查看时,王飞被凶手补了致命的一刀…

  楚梓望着画面上血淋淋的王飞、深深刺入王飞胸口的刀、刀把上三颗闪着寒光的星…他愤怒和震惊了。王飞遇害,使他清醒地认识到滨海市确实存在邪恶势力。 如果说他过去调查文物走私是囿于职业的需要,那么今天,面对血的事实,揭开滨海市的黑幕,已经是义不容辞和负有道义感、责任感的问题了。遗憾地是,王飞之 死使事情复杂化了。

  陆原指着不断变换的画面,侃侃而谈:“在王飞遇害的当天夜里,市文物管理局所属的文物商店,收藏和新购进的一些古玩玉器、名人字画被盗,共计二十一 件。其中有国家一级文物两件,二、三级文物九件。在我们清查王飞住所前,有人搜走了他的通讯录、信件、所有照片等等。这一切,证明这是一件有预谋的凶杀 案。看来,除了图财害命,王飞知道的事太多了,这是他的死因之一……”陆原把视线转向会场:“案要破,凶手要抓…但是,我最想了解的是王飞知道些什么?是 什么原因致他于死命!

  “陆原同志,你所讲的…似乎与今天会议的主题有些……”秦雨环顾四周,看到人们眼里流露出对陆原所讲费解的神情,他于是加重语气肯定地说道:“有些风马牛不相及吧!”

  “不!”陆原用劲在烟缸里捻灭刚点燃的烟:“林副市长,王飞被杀、文物被盗且数量之大、精品之多,是滨海市历来没有的。你作为主管文教的副市长和市文 物管理局局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同志们,这件案例告诉我们,不法份子趁我们对外开放打开国门之机,加紧了犯罪活动。在海上,过去由小舢板闯海,发展到 今天动用先进的、大功率的快艇走私;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侮辱妇女,行凶斗殴,聚众睹博……更有甚者,境外黑社会己把手伸向了滨海,连绝迹了三十多年 的毒品、娼妓也死灰复燃!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仿佛是天方夜谭!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已经在毁我优良作风!真是唯利是图毁我光荣传统,贪污腐化伤我党心民 心!这决不是危言耸听。通过这一案例我得到启示:我们引进西方的科学技术、资本、先进的管理方法是对的,这无可非议。但在制订政策时,要看到腐朽的资产阶 级思想,有悖于我中华民族的东西也会乘虚而入。同志们,这些有毒的东西像癌细胞,在吞噬我们健康的机体。为了防止癌细胞的蔓延、扩散,我提议:我们在制订 政策时,必须正视这些丑恶现象,必要时,要果断的施行外科手术!”

  陆原手挥向空中,收回来时变成握紧的拳头。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经久不息。

  楚梓抢拍下这一出乎意料,而又动人的场面。

    陆原没等会议结束就离开会议室,向停车场走去。停车场紧靠着大海,他正想上车,看见浩淼的大海,便示意曹剑平走上防波堤。

  “剑平,王飞一案…你是怎么想的?”

  “查王飞的背景,有香港黑社会的影子,说明此案己不是一般的刑事案。我感到似乎有一张网…至于是一张什么样的网,我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从己掌握的情况 来看,凶手非常干练,是个职业杀手。医院窗台下发现的脚印,证实此人身高一米七十,三十岁左右,脚穿名贵的老头牌皮鞋;至于开车人,罗森大夫证实他左眉下 有一道伤疤,身高约一米八十;他开的是一辆上海牌轿车,右前轮是新换的…此人有作案的重大嫌疑!”

  陆原掏出烟盒,给了剑平一支,他吸燃烟后将空烟盒扔进大海,烟盒立即被涌上来的潮水卷得无影无踪。

  “剑平,你看…”陆原指着卷走烟盒的旋涡:“如果头天夜里把什么东西扔下去,第二天的早潮…”

  “您是说开车人…”

  “对。从文物商店到滨海市医院,沿海大道是必经之地。凶手不会愚蠢地把王飞送进医院再去补那致命的一刀。另外,医院走廊上那一滩水渍和三个烟蒂,说明开车人在那儿呆了足足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你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吗?”

  曹剑平望着汹涌拍岸而来,又急速退去的海水,默默无语。

  “剑平,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要从错综复杂的现象中理出头绪,哪怕是蛛丝蚂迹都不能放过。局里己决定把这件案子交给你,这是你当刑警队长后独立办的第一个大案,别让我失望。”

  “是!”

  曹剑平激动了,他明白老局长的良苦用心。

  陆原拍拍曹剑平的肩,走下防波堤。

  楚梓不失时机的迎上前,拦住陆原。

  “陆局长,我对您介绍的案情非常感兴趣,您能否披露更多的细节?”

  陆原不认识楚梓,他用询问的眼光望着剑平。

  曹剑平冷淡地说:“他叫楚梓,是滨海日报的记者。”

  “对不起,楚记者。案子在侦察期间,我无可奉告。有事可以找曹队长。”

  陆原说罢,径直向车走去。

  “怎么样,老同学,咱们能不能合作?你需要的是证据,我希望得到素材…”楚梓不在乎曹剑平的冷淡。

  “跟你合作?”曹剑平嘲弄地反问。他挪下楚梓拢在自己肩上的手:“请你不要干挠我执行公务!”

  “你不与我合作,会后悔的!告诉你吧,王飞被害的当天夜里,我与他在一起,并且目睹了他被殴打和被劫走的全过程…”楚梓向曹剑平出示手里的像机:“我留下了你需要的证据。王飞曾经告诉过我许多滨海市有关文物走私的内幕,你不想听听?”

  曹剑平听楚梓这么一说,有些动心,但口气依然很强硬:“你作为知情者,应该向公安机关报告你知道的一切。”

  “我没这个义务,我只对我的工作负责。你非常清楚我和你一样,都肩负着揭露丑恶的神圣使命!”

  “我会向上级汇报你的请求…”

  “不是请求!”楚梓打断曹剑平的话:“是合作。是将你和我掌握的资料互换,是在某些许可的情况下,同意我参与你们的行动!”

  “如果对破案有利,我可以考虑…”曹剑平态度稍为有些缓和:“问你一句题外的话,除了你刚才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为什么对这些事感兴趣?我想听实话。”

  楚梓沉默了片刻,:“你还记得林子?”

  曹剑平心猛然跳动,他避开了楚梓的眼睛,点了点头。

  楚梓满脸执着地继续问道:“你还记得她父亲秦老先生…和我的过去?”楚梓仰天而望,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有些自嘲:“这些年来,我就像——普罗米修斯…不说这些了。说真的,王飞一死,使本来简单的事情复杂了。不过,我会搞清楚的。玩文物,我还在行。”

  楚梓“玩文物,我还在行”一句话,提醒了曹剑平,查有关文物的案子必需从文物着手,他心里豁然开朗:“楚梓,我想知道…你到滨海快一年了,几个月前也知道我在公安局,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很珍惜我现在的工作。再说…仅管不是你的错,必竟当年是你亲手逮逋了我!从感情上讲我接受不了…林子不知身在何处,台今你我又背井离乡,算了,还提这些事干吗!”

  “楚梓,我想告诉你…”曹剑平欲言又止。

  “别再说了,我还没到靠回忆过去…来打发日子的年龄!”

  “你一出现在滨海,我就想找你…”曹剑平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见到你时又苦于一直开不了口,又没有适当的机会…”

  “你没有什么值得忏悔的!”楚梓看看手表,皱起了眉头:“就这样吧,我还得去机场接人!”

  楚梓杨杨手里的像机,转身离去。

  曹剑平走到陆原身边,陆原望着楚梓离去的背影对他说:“这件案子别让新闻界插手。这些记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事没事都会闹得满城风雨!”

  “他掌握了很多有关王飞的线索,也了解不少文物市场的内幕。我想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与他合作。”

  “只要对破案有利,可以考虑。不过,要把握好尺度!”

  “知道了,局长。九。八大案,我想从文物着手展开侦察,我会尽快将报告提交给您。”

  “剑平,我们的对手不是等闲之辈!你放开手干,我不会袖手傍观的。”

  “是!”

  陆原指着浩淼的大海,改换成轻松的语气:“我认识一位诗人,他喜爱大海。他告诉我说,他只要一见到大海,动人的诗句就会从心中喷涌而出。常来看看大海吧,也许它会启迪你的灵感。”

  曹剑平把目光移向海水,落霞佘辉中,海天一线,一架刚投入国内航线的波音七三七航机钻出云层,在蓝天上作降落前的盘旋。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35:23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四

飞机舱内,女播音员用英文、中文提示乘客飞机下降时的注意事项,她柔和的声音非常甜美。两鬓斑白、温文尔雅的 鲍甫扣紧安全带,从舷窗上收回目光,无意中看见身傍秃了顶、典着个大肚子的中年港商,打开密码箱把一本从一上飞机就在看的文物杂志放进去。密码箱中一张金 光闪闪的王冠照片,引起了鲍甫的注意,他不由多看了这个港商几眼。港商胖胖的,约莫四十出头,穿着打扮和普通的香港商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有着一双老谋深算 的眼睛。

  飞机降落后,鲍甫跟在秃头身后。

  在机场出口处,楚梓高举上书“我接鲍甫”四个大字的纸牌站在那里,他高挑的身材、几乎齐肩飘逸的长发和气质高雅的神情十分引人注目。鲍甫一眼就看见了他,也被这种开宗明义的接人方式逗乐了。他走上前去握住楚梓的手:“我是鲍甫,你是…”

  “我叫楚梓,是滨海日报的记者。受报社老总的委托,前来接您,请上车!”

  鲍甫上车后,要司机紧跟在秃顶坐的出租车后面。他随和的问楚梓:“你们老总还好吧?”

  “还不错。就是脾气大了点儿!可能是到了更年期吧。”

  鲍甫对口没摭拦,热情直爽的楚梓有了好感。

  楚梓出于职业习惯,询问起鲍甫:“鲍老,听我们老总讲,您是国务院文物管理局的专家,您到滨海市来…”

  “别听你们老总瞎说!许久没见大海了,这次来…”鲍甫看见前面的出租车开进了滨海饭店,他要司机跟着进去:“一是见见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二嘛…趁还走得动,想四处看看,也就是游山玩水啦!”

  “不至于吧,一个大名鼎鼎的文物专家,在这非常时期游山玩水…”楚梓观察着鲍甫的神情,欲言又止。

  鲍甫温和地看着楚梓,反问道:“哪你说我来干什么来了?”

  楚梓狡黠的笑笑:“如果真是这样…希望您能同意我给您当响导。”

  “一言为定?”鲍甫认真了。

  “一言为定!”楚梓非常肯定。

    楚梓提着鲍甫的行李,伴陪鲍甫走进饭店。

  在总服务台,鲍甫指着秃顶离去的背影问服务小姐:“请把我朋友的登记单给我看看,我想和他住得近些。”

  “您问的是李月亭李先生?”服务小姐递过单子,热情地说:“房间是预订的,李先生住1418号。”

  “谢谢,就给我隔壁的吧。”

  鲍甫把单子还给服务小姐,他的神情有些严峻了。李月亭这个人,他早就久闻其名,想不到今天在滨海不期而遇。李月亭是香港华丰珠宝公司的老板,多年来一 直活跃在文物市场上,他不仅和内地有勾结,还与国际上一些文物走私集团有密切的联系;许多属于国宝级的文物,不是被他占为己有,就是被他盗卖到海外。如今 他在滨海出现,肯定和滨海的文物案有关,还有他密码箱中那张王冠照片…他来得这样快,想必是有备而来。

  鲍甫有些忧郁…

    曹剑平送走局长,驾车直奔滨海医院去接女友秦林。

  其实,楚梓一在滨海出现,曹剑平不久就在局里见到了他。楚梓跑政法系统,负责报道公、检、法方面的新闻。

  猛一见到楚梓,曹剑平委实吃了一惊。一是听说楚梓几年前就死在了劳改农场,所以,当活生生的楚梓出现在面前,他惊讶不己。二是当年自己亲手逮逋了他, 尽管是奉命行事,必竟亲手参与了他的冤案,曹剑平至今仍感到内疚。最重要的是,楚梓被捕时委托他照顾的秦林,现在成了自己的女友。在感情上,他无法面对这 一现实,也是他一直不敢告诉楚梓秦林就在滨海以至内心始终忐忑不安的原因。当年楚梓一案,曹剑平也受到牵连,事后被调离刑警队。秦林投奔在滨海的叔叔秦 雨,曹剑平也随她而行,在滨海一个派出所作户籍民警。陆原在一次检查户籍工作时,发现曹剑平是个人才,才把他调到滨海市公安局。

  时间一长,曹剑平慢慢感觉到秦林原来确定他们俩的兄妹之情逐渐起了变化,这使他欣喜若狂,也鼓起了自己原来认为是不妥的“非份之想”!然而,秦林时冷时热的变化,也让他捉摸不透。

  俩人心照不宣,因为有楚梓的存在。

  直到传闻楚梓死了,秦林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在感情上对曹剑平升了温。随着时间的推移,曹剑平心中那种“乘人之危”的阴影,才慢慢消失。今天,再次面对昔日的好友,他差一点就将秦林在滨海的事告诉楚梓,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他不想顺其自然,他要力争,因为他太爱秦林了。

  在经过一家花店时,曹剑平象平时一样,买了一束红玫瑰。当他看见站在医院门口、亭亭玉立的秦林,更坚定了他要一争到底的信心。

  秦林敏捷的上了车,曹剑平把花献给她的的时候,她报以一脸灿烂的笑容。

  “哎,剑平,你知道罗森大夫吗?”

  “知道,一个很不错的外科大夫,帮了我们不少忙。”

  “哼,不错的外科大夫…我看他是个老色鬼!”

  “何以见得?”

  “前天晚上偷看我洗澡。”

  “有这事儿?”曹剑平一下刹住车,脸色徒然变得很难看。

  “算了。我看他不像有意的,事后还提醒我关上窗子。”

  “你呀,叫人担不完的心,以后注意点!”

  “知道啦!”

  秦林娇嗔地回应一声,随即将头靠在剑平肩上。

    到了秦林家,秦林下车后,没象往常那样道了别就跑进小花园。她望望手里的花,回头看看曹剑平英俊的脸,宽阔厚实的胸膛……一瞬间她心里萌发出莫名地冲动,她说不清是心理还是生理的需要:“剑平…你就不想进去…坐坐?”

  曹剑平望着秦林绯红脸地脸,她眼里闪动着的火花,他意识到什么:“想!”

  进了门,秦林看见叔叔不在,她把曹剑平领进自己的房间。

  曹剑平打量着秦林的卧室,房间不大,布置得很得体。无论是装饰的格调,室内的光线、色彩,还是用具的品味,都雅致得恰到好处,洋溢出非凡的女人味,散发出迷人的女人香。

  秦林拿着两瓶饮料进来,放在茶几上。她走到曹剑平面前,望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坚实地胸脯,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起他的脸,他的胸膛……兀尔,她冲动地抱住曹剑平热吻着……

  秦林近乎疯狂的热吻和两手不停地在剑平身上乱抓,这种强烈的暗示壮了曹剑平的胆。平常,他只敢在告别时,在秦林脸上轻轻一吻,从不敢越雷池一步。此 时,他感到全身血在狂野地奔流。他抱起秦林顺势倒在床上,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发狂地亲吻着秦林的脸和细腻的脖子。一股股温馨的气息,从秦林衣领中沁出,曹 剑平感到不能自持。他把手伸进秦林的衣服,触摸到她光滑扁平的小腹和小腹上那个圆圆的小洞,他用手指轻轻在小洞的边缘转着,这时他感到身下的秦林微微动了 一下,并没有制止他的意思。他大着胆子手往上伸,一下触摸到她那高耸、坚挺、丰满的乳房戴着的胸罩,秦林轻轻哼了一声。此时此刻,曹剑平觉得周身的血在往 下涌,他下身那个最敏感的部位突然澎胀,胀裂所产生的阵痛,使他发狂,想喊想叫。他想将这难以忍受的疼痛释放出来。然而,他没有喊叫,也不知道如何释放身 上那股力量,而是毅然用手指顶开那束缚住乳房的胸罩,两手紧紧抓住那带着她体温、坚挺的乳房,他顾不得秦林贸然全身抖动,喘着气,不顾一切地撩开她的衣 服。望着她胸前两个白白生生、圆圆滚滚、颤颤巍巍的乳房,他在喉咙中发出一声吼叫,猛然扑下去将脸埋在那深深地乳沟之中,继尔亲吻起乳房的边缘。秦林此时 发出轻快地呻吟,搂紧了压在自己身上的曹剑平…

  就在曹剑平想进一步有所动作时,秦林突然似乎听到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对她说——你不可以这样!她的血液猛然间冷却了,她断然将曹剑平伸向她下身的手拉了出来,一把将曹剑平从身上推开,一翻身坐在了床上。

  秦林避开曹剑平火辣辣的眼睛,用手理着零乱的头发,轻声说道:“还不到时候…剑平,尼采说过——忍耐与等待,意味着着希望。我们还是…等待那一天!”

  曹剑平很快控制住自己,秦林把他推开时,他还以为自己的粗鲁造成的,听秦林这么一说他才放下心。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饮料,给了一瓶给秦林,然后点上一支烟,在沙发上坐下。他定了定神,试探地问秦林:“林子,我们…有几年了?”

  秦林认真地想了想:“五年了吧…”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不过,你得答应我。”

  “答应什么?你说吧。”

  “我们俩的事?”

  “嗯…”秦林略一思索,有些羞涩地说:“等我实习完了就定。”

  “好,这可是你说的!”曹剑平大喜过望,想到将要告诉秦林的事,不禁又忧从心来,他猛吸了一口烟,心情复杂的说道:“楚梓还活着…”

  “你说什么?”秦林惊讶得站了起来,双手紧抓着曹剑平:“他在哪里?”

  “就在滨海,是滨海日报的记者。”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秦林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了。

  曹剑平出于无奈撒了谎:“我是在…一个多月前才知道的。”

  “都一个多月了!你!!”秦林漂亮的脸被愤怒扭曲了,她狠狠地盯着曹剑平:“你是知道的,他的存在对我意味着什么!”

  “原谅我,我怕失去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曹剑平痛苦地指着自己的胸膛:“良心…”

  “……”秦林心情复杂极了,一时说不出是喜是忧。

    六年前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楚梓在秦林北方小镇的家中与她告别后,就失去了踪影。后来才从曹剑平那儿知道,他犯了反革命罪被捕了,不久就死在了矿 山。秦林虽然与楚梓只见过两次,但少女的初恋刻骨铭心,何况又是生离死别。从那以后,楚梓一直令秦林魂牵梦绕。随着时间的消失,对楚梓的思念渐渐有些淡 漠,但她始终忘怀不了。突然间,知道楚梓还活着,而且就在滨海!她对楚梓的思念之情更为强烈,感觉到象有一团火在燃烧自己的心。她极力控制着,不让含在眼 中的泪流下来。

  当她再次注视曹剑平时,被他眼中的哀怨,也为他此时告诉自己楚梓的消息时的磊落胸怀所动。人非草木,朝夕相处五年,秦林对曹剑平早己有了感情。他这种 感情上的自私,是出于对自己的爱,可以理解。难能可贵地是,他并未在事情不可改变的时候才告诉自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秦林口气缓和了:“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现在的情况?”

  曹剑平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厚叠报纸,放在秦林面前:“你自己看吧…就在一个小时前,我还和他在一起。他…不知道你在滨海,我希望你遵守你的诺言!我走了…”

  秦林没有理会曹剑平的离去,她迫不急待地打开报纸。也许是心灵感应,她很快就在在副刊找到了署名“楚子”的小说连载——《乍暖还寒》,她相信这是自己要找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泪眼婆娑的秦林翻开连载的第一篇,默默地读着作者的心声。

    ……

  如果我还有泪,  我将痛哭,  为林子,  为她父亲,  也为自己。

  我用我的血与泪,  写下我的追忆……

    一九七六年清明,乍暖还寒。

  石英登上南下的列车。

  八百里秦川,一望无涯。列车,风驰电掣。

  一阵喧闹声,惊醒了在车厢里昏昏欲睡的石英。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月台上黑压压的人群捅挤着冲向列车,人们堵住了车门,下的下不去,上的上不来。慌乱中有人撬开车窗,拼命往里钻。

  “咚咚,咚咚…”有人从外面拍打着车窗。

  石英看见一个姑娘手里提着一只旧式皮箱,向他示意打开车窗。她头上裹着硕大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清秀明亮的眼睛,焦虑地望着他。

  石英动了测隐之心,用力抬起锈迹斑斑的车窗,随着一股清新的寒气,那只笨重的皮箱被姑娘送了进来。

  突然,列车猛一震动,车开了。石英正想抓住姑娘的手,车窗落了下来,砸在石英的手腕上,他清楚的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烈地疼痛使他一刹那间感到神志有些幌忽。

  那姑娘象被这突发事件吓呆了,一动不动地望着从她身边缓缓而去的列车。

  车速越来越快,石英挣扎着把头伸出窗外,孤独无助的姑娘被列车远远甩在后面,渐渐变成一个小点。

  寒风中传来姑娘绝望的喊声:“箱子…我的箱子…”

    《乍暖还寒》勾起秦林对往事的回忆,她读着,念着,想着,任凭泪水往下流,打湿了一行行用血和泪写的文字……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35:48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五

天,蓝得纯净透明,一尘不染。

  退了潮的海水,轻轻拍打着栽满棕树的堤岸,海风迎面扑来,令人心旷神怡。黄谷坐在的士的后座,悠闲的吹着口哨,一首世界名曲“回家”被他吹得出神入 化,连司机也听出神了。回家,他没有这种感觉,但他喜欢这支曲子。他离开滨海这个生他养他的故土,整整十年了。家乡,在他的回忆中没有温馨,他的感觉是酸 楚、悲怆。因此,在他那如行云流水般的口哨声中,没有一丝欢快。几年来,他靠心狠手辣和身上数不清的伤疤,在香港黑道中捞饭吃,并逐渐混出了点儿名堂。

  真正在道上占有一席之地,还是几年前的一次机遇。

  那是三年前,黄谷另一条道上的朋友白鲨,要黄谷在他的地盘上帮忙接一个从大陆来港的人,事成后许诺给他十万港币。

  十万港币在当年不是个小数,什么人这么重要?黄谷感兴趣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带人驾驶小飞艇,躲过海上的皇家巡逻,从一艘大陆来的渔船上接到一个青年人。交谈中,得知此人叫王飞,来自他的故乡滨海。王飞 满口乡音,使黄谷倍感亲切,看见他被风雨冻得发抖,便脱下自己穿的大衣,给他御寒。黄谷此举,赢得了王飞的好感。双方交接时,黄谷看见王飞拿走的是数十万 港币,付出的却是几支坛坛罐罐,杯盘碗盏和几幅字画,黄谷非常惊讶。他明白白鲨没有十倍二十倍的利润,是不会冒风险来求他这个黑道上以歹毒著称的人,他动 心了。

  返回的途中,黄谷不动声色地与白鲨聊开了。也许是利令智取昏,白鲨一高兴说走了嘴,告诉黄谷这批货他可得近千万港币的回报。黄谷惊呆了。他想起引他上 道的大哥曾对他说过——人,春风得意可以,不可得意忘形,得意忘形,死期也就到了。无毒不丈夫,他向带来的几个马仔一使眼色,手起刀落,白鲨己死在他的刀 下;白鲨的两个保镖还未抽出枪来,己被几个马仔乱棍打死在舱中。

  事后,黄谷破财摆平了道上,将白鲨在香港和大陆的手下给予安抚,愿留下跟他干的,量才录用;他又和王飞取得了联系,干起了走私文物这一本万利的买卖。

  黄谷把过去的马仔一一作了清理,与黑道也若即若离。他知道不脱胎换骨,修不成正果。因此,花重金聘请了几个文物鉴赏方面的专家,成立香港怡黄珠宝咨询有限公司。

  他取“怡黄”有两个用意;一是野心勃勃,成就天下只有“一黄”!二是取“一枕黄粱”之意,常常告诫自己不要去做黄梁美梦。通过王飞,黄谷在滨海织下一张网,其中既有举足轻重之人,也有贩夫走卒之流。苦心经营的结果,给他带来滚滚财源,完成了血与火的资本原始积累。

  黄谷想学香港的几个大佬,再干几次来个金盆洗手,走上正道。然而,事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向听话的王飞不但提出生意上要与黄谷五五分成,还要黄谷 给他提供香港的绿卡;更有甚者,黄谷发现王飞己有甩开他与别人合作的迹象。黄谷急了,王飞是他走私文物最重要的货源提供者,而且最近一单己报给了香港华丰 珠宝公司的李月亭,还收了定金。再说,办绿卡也需要时间。

  情急之下,黄谷九月六日冒险飞到阔别十年的滨海,与一位他素未谋面,但早有联系的重量级人物秘密见了面。饭局上,这位在市政府身居高位的人告诉他,只 要对国家有利,繁荣了经济,一些合理不合法,合法不合理的事,他都可以通融;不仅如此,他还暗示黄谷,明末清初的文物,只要有他的签字,还可以从大门出 去。

  闻听此言,黄谷大喜过望,他听懂了话中的意思。黄谷知道此人不爱金钱,只好文物,便拿出早已备好,据考证是乾隆戴过的一只羊脂玉斑指,作为见面礼奉上。

  不愧为行家,这位黄谷称之为德高望重的人只看了一眼,就笑纳了。

  饭局结束后,黄谷几天来一直搁在心中的忧虑,也消失了。

    九月七日,黄谷与王飞见面。

  王飞向黄谷下了最后通谍,若黄谷不答应他的要求,立即中止与黄谷的合作。就在此时,黄谷起了杀心。因为经过昨天的饭局,王飞已经失去了作用,黄谷找到了更大、更保险的通道。现在,王飞的存在,对他和这张网构成了威胁,毕竟王飞知道得太多了。

  当天夜里,黄谷杀了王飞,取走了原来王飞为他备的货,并将现场清理干净。事后,黄谷后悔了,杀王飞不该由他动手。这里是大陆,稍有闪失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十年前,他就为斗殴致人死命而亡命香港,至今不敢回到故乡,更不敢奢望看望母亲,跨进家门一步…

  车嘎的一声,停在滨海饭店门前,黄谷再没心思吹那己变了调的“回家”,提着一只很大的皮箱,走进滨海饭店。

    滨海日报总编辑在鲍甫到的当天晚上,就在本地一家很有文化韵味的饭店设宴为鲍甫洗尘。他事前就吩咐要楚梓作陪,并要求楚梓在鲍甫在滨海期间,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代他给鲍甫作个伴儿。

  楚梓明白这种安排,是应客人的要求。他不明白的是,与鲍甫素昧平生,他喜欢自己什么。陪伴国家文物管理局的专家,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楚梓不去想什么原因了。

  第二天一早,楚梓按鲍甫要求的时间,提前来到滨海饭店。

  楚梓刚在大厅会客处坐下,看见本市颇有名望的珠宝专家陈老板出现了,大学考古系的章教授也接踵而至;须臾之间,一些书画鉴定行家也鱼贯而来。

  职业的敏感使他拿出了像机,对准这些不速之客,不断地按动着手把上的快门。

  楚梓不动声色地拍下坐在咖啡座、佯装看报的市文物商店张经理后,一抬头吃了一惊,那天晚上领人抓王飞,面容冷漠英峻的青年,拖着个大箱子进了大厅,迎面向他走来。他急忙对着来人,闪动着手里的像机。。

  楚梓感到不可思议,滨海市文物方面的专家权威差不多都来了,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张经理跟在黄谷身后,上了电梯。

  楚梓正欲跟上去,鲍甫出现了,他要楚梓陪他去一趟报社。楚梓无可奈何,只好陪着鲍甫走出饭店。

    张经理打开1412房间,从带来的手提箱里取出微型监听器,麦克风里传出隔壁房间黄谷的声音。

  “李经理,您来得真快啊!”

  “只要有生意做,我是招之即来。”

  张经理注视着麦克风,聆听着里面发出的声音。

    香港华丰珠宝公司经理李月亭,叼着一支雪茄为黄谷开了门,恭敬又不失身份地请黄谷进入套房客厅。沙发上坐着的几个人,黄谷虽然没有见过,知道都是李月亭请来鉴定文物的行家里手,心里有些隐隐不快。他小心地将皮箱放在圆桌旁,只冲着胖胖的李月亭点点头。

  “黄先生…”李月亭贪婪地望着红色的皮箱,试探地问黄谷:“货…都带来啦?”

  黄谷有些瞧不起李月亭。李月亭出身官宦人家,祖上在晚清还出过大官。至于是谁,官有多大,黄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月亭血压管里流着贵族的血,黄谷感 觉平时他对自己表面尊敬,骨子里却透出奸诈、威严,让人自觉矮他三分。生意场上他是出了名的快刀,可以一刀将你宰得鲜血淋漓,你还在吮伤口,他却满脸是笑 地与你称兄道弟。

  黄谷之所以看重他,是他口风甚严。你卖给他的货,永远不知道他卖到什么地方去了,赚了多少钱;同样,别人也休想从他那儿知道他的货从那儿来的。这符合 黄谷干此行货要快速出手,稳妥安全的信条。再有,和李月亭一旦谈好价,美金、港币任你选,他一次付清,决不拖泥带水。这也是黄谷多年来一直与他合作的原 因。

  黄谷微微一笑,掏出钥匙打开皮箱,取出几幅字画、用黄绫包裹的一尊木雕、一件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李月亭一招手,坐在沙发上的人围了上来,细心地一件件审视着。渐渐地,从他们冷漠的眼光中闪出了惊讶、兴奋地神色。

  滨海市颇有名望的珠宝店老板陈一鸿,久久地把玩着高可盈尺的木雕爱不释手,他捻着山羊胡,压低了声音对李月亭耳语:“我国的雕刻以明代最为雅致,著名 的大师有濮仲谦、朱小松、朱三松等,和书画大家享有同等的地位。明代刀法圆润,触摸毫无棱角迟滞之感。其作品比起名画,更受收藏家的喜爱。去年十月,伦敦 索思比公司拍卖一尊清乾隆年间的紫木普渡,最后落槌是十五万英镑;这尊观音出自明代朱小松之手,用料又是世间罕见的乌木,其价就很难估计了……”

  “啊!…”李月亭瞪大了眼睛,他搞不懂这貌不惊人的雕塑竟值天价。

  “您再看这个…”陈一鸿指着那支高约两尺的双耳瓶。瓶身以晶莹的蓝釉为底,带有紫斑,瓶的腹部盘绕着两条凸出的白龙,戏弄着周围饰有火焰的宝珠。他因 为激动,声音略有些沙哑:“我国的瓷器始于汉,成功于唐之三彩,富丽堂煌于宋。从这支瓶的造型、釉色来看,系元代仿均窑的古瓷…元瓷又以天蓝色带紫斑为 贵,宫中之物,内底都烧有‘枢府’二字…”

  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托瓶于亮处,众人果然从瓶口看到瓶底有“枢府”二字的印鉴。他又用手轻弹瓶口,瓶声轻脆,有如铜音。他连连夸道:“好瓷,好瓷!”末 了,他轻轻把瓶放回原处,小声对李月亭说:“据我所知,这种元代的蓝釉白龙梅瓶,世上一共只有两支。一支在台湾的故宫…这支不知道他怎么到手的?”

  “值多少?”李月亭瞟了眼黄谷。

  “起码这个数!”

  “三十万?”

  陈一鸿摇摇头,笑而不答。

  “三百万?!”

  陈一鸿颔首一笑。

  李月亭有些沉不住气了,把手指关节擗得噼噼直响。黄谷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吸他的烟。待众人看毕古瓷、木雕,他才解开系着丝带的几幅字画,一一在墙上挂 好。精美的古画和画轴散发出檀香,吸引了众人。在详细考证了这些古画都是出自名家之手的传世杰作后,无不为之震惊、赞叹,即而发出欷虚之声。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36:21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六

年己古稀的章教授惊叹之佘,向李月亭侃侃而谈:“中国绘画的高峰时期是五代、北宋。如范宽的”‘谷山行旅’、 郭熙的‘早春’、李唐的‘万壑松风’,南宋的马远、夏圭的山水、以及名家的花鸟,都是可以卧游、移情的遣兴之作;此后在元代,文人的理想在画家的笔下更是 发挥的淋漓尽致。特别是黄公望、倪云林…”

  “章教授…”李月亭贸然打断他的话,中国绘画的源流、发展,李月亭一点儿也不关心:“我想知道的是这几幅画的价值!”

  章教授谈兴正浓,话被李月亭打断后,方省此处不是大学讲台,悻悻然淡淡地往下说:“这幅‘溪山撩色图’出自宋徽宗之手,如今他的作品民间实在是难以看 到;那几幅明代王时的‘山水’、唐寅的‘函关雪霁图’我看不会有问题,至于这两幅仇英的工笔花鸟,可能是文征明的摹本。就算如此,其价值也不可低估。”

  “你看这些画值多少?”

  “这些画距今数百乃至上千年…”章教授厄了李月亭一眼:“又都出自名家之手,实难用金钱来衡量它们的价值!”

  “知道了!”李月亭面对众人抱拳在胸:“诸位赐教之情,容小弟改日厚报!”

  众人识像的向李月亭拱拱手,纷纷离去。

  黄谷不无嘲弄地说道:“李经理,当着我的面来这么一手,您不是在给我难堪?”

  “黄先生,我明人不作暗事。你知道我对文物一窍不通,再说这又不是几块钱的小买卖!怎么样,开个价吧?”

  李月亭的坦率,使黄谷消了气,他婉拒了李月亭递来的雪茄,吸上了自己的烟。黄谷望着李月亭娴熟地咬掉烟头,故意避而不答。

  “说话呀…”李月亭长长地吐出吸进的烟,诧意地问黄谷:“你这是怎么啦,吊我的胃口?”

  “我这批货是用血和命换来的…”

  “我的钱…”李月亭从牙缝中冷冷透出话来:“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黄谷将握成拳的手松开,伸向李月亭:“好吧,一百万,要美金。”

  “我只给这个数…”李月亭伸出两根指头。

  “这批货值多少,我想…您心里已经有数了。”

  “你说得对极了。你知道的,这批货运回香港,要担多大的风险?既使到了香港,什么时候能够出手?也许要等个十年八年!我给你的是现金,懂吗,现金!”

  “不添了?”

  “一个子儿也不!”

    1412房间,监听器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弱,张经理赶紧调至正常。继续传出的对话,使他吃惊了。

  “好吧,我另找人合作。”

  “黄先生,这是何必呢,你不是说还有大买卖?小的小做,大的大做啦!”

  “您要是出手大方,我能搞到您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慈禧太后的夜明珠!”

  李月亭闻听此言,不觉一惊:“夜明珠…你不会骗我吧?”

  “我黄谷从来就说一不二!”?

  李月亭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那…它在你手里?”

  “不,我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

  “呵,太好了!我是说…”李月亭指着桌上的东西:“你不至于就为这几样东西,叫我跑一趟大陆吧?”

  “那这批货?”

  “照你开的价!”

  “好,够意思。”

  “你说的那事…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明天一起吃晚饭。”

  “但愿你带给我的消息,可以成为我们碰杯的理由。”

  “您不会失望的。”

  “那好,作为回报,到时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哈哈哈…天机不可泄露!”

  张经理速度极快的收起监听器,抢在李月亭开门之前,离开了房间。

    李月亭送走黄谷,返回客厅,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他这次到滨海,有多半原因是为黄谷而来。李月亭发迹前,全凭道上一位大哥——白鲨的照应,才使他这个过去名门望族的没落子弟,很快重振门庭。李月亭正 欲图报,他的大哥突然在一次交易中遇害。他不惜一切代价明察暗访,终于查明是黄谷图财害命。事后,黄谷虽然用钱封了道上朋友的口,还追杀了大哥的几名亲 信,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即明知李月亭与他所害之人有来往,偏偏将所越之货与李月亭交易,并且合作至今,使李月亭对他了如指掌。当然,李月亭与白鲨互 换金兰,结成生死之交,黄谷就更不知道,所以躲过一劫。白鲨遇害后,李月亭接管了白鲨的一切生意,跟即又以正当贸易的方式,向内地发展。仅几年的功夫,就 取得了不让人小觑的成绩。

  近几年来,李月亭虽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他为人处事小心谨慎,从不张狂,所以不引人注目。羽翼丰满后,他己渐渐减少对黄谷的依赖。其实,在他的生 意圈中,黄谷已经算不上是个人物了。李月亭在时机未成熟时不急于动手,更不想在香港除掉黄谷,他怕坏了他的名声;他也打过大陆警方的念头,他知道黄谷在大 陆有命案。如今,机会来了,黄谷竟然不顾张网以待的大陆公安,回到了他的故乡。李月亭此次赴滨海,就想将此事了结了。

  然而,当黄谷告诉他夜明珠时,他打消了立即复仇的想法,决定再次与黄谷合作。除去黄谷,是早迟的事,他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因为李月亭以及他的祖辈都和夜明珠有着不解之缘。

  早在许多年前,李月亭就听祖上讲过,慈禧太后九凤冠上有四颗夜明珠散失在民间,他的先祖李鸿章还受到慈禧的训斥。李家几代人明察暗访,始终找不到带走 夜明珠的小宫女…几天前,他得到来至滨海市的密报,夜明珠在滨海出现。可是,线索很快就断了,因为新近投靠他的知情人王飞被杀。杀王飞,李月亭断定是黄谷 所为。不过,此时他最关心的是夜明珠的安危。听黄谷说他知道夜明珠的下落,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李月亭拿起电话,委托饭店服务总台,替他在滨海日报登一则寻人启事,他要寻找当年的小宫女以及她的后人。一旦找到稀世珍宝夜明珠,不仅遂了先辈夙愿,还可借机除去弑兄仇人。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且在自己掌握之中,李月亭心安理得地长舒一口气,点燃了一直叼在嘴上的雪茄…

    楚梓的卧室,也是他冲冼胶卷、像片的的工作室。室内到处是冲洗胶卷像片用的盆盆罐罐,绳上挂满己冲好的胶卷,墙上贴着形形色色的照片。引人注目的是,在写字台上方墙上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幅“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对联。

  楚梓注视着显影盆里,一张张他这几天拍的照片,在药水的作用下,显现出影像——忐忑不安的王飞、黄谷带人冲进大排档、王飞满脸是血的特写、慷慨激昂的 秦雨、威武庄严的陆原、藏在咖啡座不露声色的张经理、大腹便便的李月亭、神态各导的文物专家、拖着大皮箱进入饭店大厅的黄谷……楚梓用镊子夹起一张张照 片,仔细看着,新闻职业的敏感使他感到里面大有文章。他拿起电话,决定立即找到曹剑平。

  “喂,剑平,我是楚梓。那天夜里抓走王飞的人,今天出现在滨海饭店,我有他的照片。对,还有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材料…嗯,我可以提供,不过要等价交换。好,明天见!”

  楚梓放下电话,在烘干的照片上编号,分别注明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等,然后取出一支旧式皮箱,把整理好的照片放进去。几天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点燃 一支烟,轻松地出了口气。望着淡蓝色的烟雾,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旧皮箱,耳边忽而响起一个姑娘断断续续的喊声:“箱子,箱子,我的箱子……”

    ……

  睛朗的天。

  八百里秦川,一望无垠的黄土高原沐浴在初春的阳光下。

  石英左手用绷带缠着吊在胸前,背上用绳子捆着一支沉重的旧式皮箱。他吃力地走着,丝毫没有察觉有人一直跟着他。

  小镇远远在望,石英加快了脚步。

  镇口有一间供来往行人休息的茶水摊。小木桌上,玻璃杯中滚烫的茶水在寒风中冒着热气。石英在大娘的帮助下解下背上的皮箱,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镇。纵横交错的小巷,一式的土墙青瓦,唯一的一条街上,稀稀拉拉的有几间卖杂货的铺面。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辆骡马大车和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

  忽然,一阵锣声和嘈杂的喊叫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一条巷子中钻出一群人,为首的几个年轻人用绳子套在一个老人的手上,拉着他前行  老人昂首挺胸,怒目圆睁,寒风吹拂着他满头银发。

  不知谁在老人身后踢了一脚,老人仰天倒下,众人一拥而上,有的用皮带抽,有的用穿着大头皮靴的脚踢,老人痛苦地在泥地上翻滚,始终不出一声。

  石英放下茶杯,想冲上前去,被大娘一把拉住。

  老人渐渐不动了,打人的、看热闹的觉得没趣,终于曲终人散。

  老人困难地从泥地上撑起身,他四处张望,寻找从脚上失落的一支鞋。

  石英赶快跑过去,拾起鞋,帮老人套在脚上。

  老人望着石英,屈辱、愤怒的眼中,闪出一丝感激。他拒绝了石英的掺扶,自己站起来。在他要离去时,他注意到了石英的手,然后向石英点点头,转身踽踽而行。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36:47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七

石英回到茶水摊,背上箱子,走进小镇。

  石英在路人的指点下,来到一条小巷,他在一个整洁的院子门前停下。

  木门油漆已经脱落,却依然一尘不染,墙头上长着青色的蒿草,一树含着暗红蓓蕾的桃枝伸出墙头。门楣上挂有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中医骨科秦”五个大字。

  这正是他要找的人家。

  石英叩响门环,不一会儿,有人来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位姑娘,石英望着她那双明亮清澈的杏眼,他楞了。陌生中又有几分熟悉,在哪儿见过呢?姑娘看见石英背着的箱子,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箱子,箱子,我的箱子!”

  听着姑娘欣喜的叫声,石英仿佛明白,眼前的人就是那天在车站丢失箱子的姑娘。再看看她的眼睛,他证实自己的猜测没错。

  “爹,您快来看呀!”姑娘边扶着石英背上的箱子,边向里喊。

  门帘一动,出来一位老人。石英看见被姑娘称为爹的人,就是在街市上受尽凌辱的那个老人。

  老人看见箱子,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也认出站在小院中的青年,就是在街上帮助他的人。

  “快,快请进屋!”老人拉着石英的手,进了小屋。

  房间里的陈设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橱柜里摆满各种各样的药物,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药剂和酒精的气味。

  姑娘帮石英解下箱子,招呼他在病人就诊的椅子上坐下。。

  老人托起石英的手:“我在街上就注意了,让我看看…”

  老人解开绷带,望着石英的手腕,伤处因血脉不通,表皮已经坏死,肉也变成紫乌色了。老人的眉目皱在一起。

  “有多久了,谁给看的?”

  “快一个礼拜了,在县医院。”

  “这哪是在医生,是在医死!你的尺骨尧骨断裂,接是接上了,但是错了位!要想不残废,只有断了重接!”

  “断了重接…”石英望着手腕处两个向上隆起的骨节,和正常的左手腕有明显的不同,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他试着伸开五个手指,一阵钻心的痛袭上心来。

  “你怕不怕?”老人直视他的眼睛。

  “不!”

  “好,把大衣脱了。林子,扶住他!”

  老人用酒精清冼着石英的手腕,林子扶着石英的两支手臂。她的手边按摩边慢慢往上移动,眼看老人一个眼神的暗示,林子猛然掐住石英的两个夹窝,石英顿时 感到全身如电击一般,周身麻木了。与此同时,听得“啪”的一声响,老人将错了位的骨节掰断了,并立即准确的复位,再用敷上药膏的纱布包住手腕,上好纸夹板 固定重新接好的伤口。末了,老人吩咐林子缠上绷带。

  林子两手灵巧地缠着绷带,手指触摸处,石英顿时有了感觉,就好似有支无形的梳子,在梳理他那已经麻木的神经。他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林子。林子美极了,美得石英无法准确地去形容她美在哪儿。那天在车站只见到她的一双眼睛,就这双眼睛,石英己终生难忘。

  林子发觉石英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羞涩一笑,收拾好换下的夹板,离开了。

  “贵姓?”老人坐在小桌旁,习惯地拿出处方,抬头问石英。

  “姓石,叫石英,石头的石,英雄的英。”

  “好,石中之英,出类拔粹!”老人忽然意识到什么,推开面前的处方,指着桌上的旧皮箱问石英:“你是…怎么找道这儿的?”

  “我从北京到渭南来看姐姐。昨天打开箱子,看见有一封给您的信,上面有地址。姐姐说您是这方圆百里的名医,叫我把箱子给您送来,顺便也看看手。”

  “真是古道侠肠,你不但送回了箱子,街市上还替一位受尽凌辱的老者拾履穿鞋,难能可贵!”老人不由分说,一把拉石英进了里屋,请他上了热炕。并对跟进来的林子说:“林子,备上酒菜,以表谢意!”

  石英意欲推辞,看见林子眼中泛出希望他留下来的意思,便不再开口。老人面对石英盘腿而坐,亲自为他沏上茶:“我想你己知道了,我姓秦,名渔樵…”秦老 捋捋颏下的银须,朗朗笑道:“山野中一打渔砍柴的樵夫是也!”他指着端着酒菜进来的林子说:“她是我女儿,叫秦林。寓意林中一支风铃,响声清澈悦耳…”秦 老戏谑地望着女儿:“虽说不至于绕梁三日不绝,也会过耳难忘!”

  “爹!”林子娇嗔地制止,不让他再往下说。她利索地在桌上摆好酒菜,并给两人的酒杯中斟满了酒。

  “秦老,您是有名的中医,那一箱子装的都是有关新闻的书。您…”

  “我家是祖传世医,传到我这一代是第六代了。可是我呢,却是一所大学新闻系的教授。”

  “新闻系…教授”石英意想不到,有些诧意。

  “是呵,教了几十年的书,虽不说桃李满天下,值得欣慰的是,有造诣的弟子还有那么几个。”

  “秦老,我也是学新闻的,该今年毕业。”

  “你学新闻?看来咱们有缘分!…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这个冒牌的学术权威就被打倒了,加之祖上解放前有几十亩簿土,我就被扫地出门,押解回乡就地改造。为了谋生,才又重操旧业…”说到此,秦老有些感伤:“谈不上慈航普渡,也算是救死扶伤吧…”

  石英捧起酒杯,向秦老敬酒。

  秦老一口干了,向石英亮亮空了的酒杯。

  石英不解地问:“秦老,那您现在要那些书有何用?”

  “干了一辈子的新闻教育,总有许多难忘的东西……我回乡不久,林子的母亲走了。几十年相濡以沫,一旦…日子真难打发,我便试着将自己多年的积累和一管 之见写出来。一来有个精神寄托,再者也算对自己一生给予总结。没想到还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十万字!”说到此,秦老脸上有了生气:“来,喝酒。”秦老酒量不 错,连干几杯,丝毫没有酒意。兀尔,他突然情绪低沉,声音也沙哑了:“使我痛心疾首的是,我所有的书籍、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怎么回事?”

  “就是今天你在外面看见的那帮人,不久前在我的院子里,开我的现场批斗会。他们当着我的面,烧了我的手稿,焚了我的书…”秦老突然神情激动地大吼一声:“他们就差坑了我!”

  “爹!”林子眼中闪出一丝惊悸,随后不安地看看石英。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秦老怒火中烧:“要不是为了林子…”秦老眼中怜爱之情和着泪光:“士可杀,不可辱!”

  石英不会安慰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秦老,普天之下,受此奇耻大辱,何止您一人!”

  “算了,不说这些了。”

  秦老平静下来,掀起炕席,取出一摞手稿放在炕桌上:“凭我的记忆,我又卷土重来…”

  楚梓恭敬的取在手中翻阅,老人用蝇头小楷,分门别类的阐述了新闻的起源、从内容到形式、不同历史时期新闻的作用、东西方新闻的异同、不同世界观指导下的新闻;还细分章节传述新闻几大要素、精典的新闻范文、范例以及他的评点、注释等等,洋洋洒洒,真是蔚为大观。

  秦老接过楚梓送回的手稿:“我让林子到我曾经工作过的学校,找老朋友索要我急需的书和资料。其实,手稿己快完了,我只是查证一些历史事件,引用的资料是否正确等等。没想到,她在回来的路上搞丢了,当时我真是万念俱毁。如今失而复得,看来天无绝人之路…”

  秦老充满感情,动情地说:“石英,你是一个有志的人,又有意新闻工作,这很好。殊知做一个真正的新闻工作者,需要无私、无畏,敢于仗义执言,这实在是 难;既要刚直不阿,又要有仁义之心,更是难上加难!我相信我的眼睛,我看这些素质你都具备了。但是,你掌握不了你自己的命运,前途就很难预料。在你的一生 中,不是大喜,就是大悲,且悲多于喜!但愿不要被我言中。来,我敬你一杯酒…”

  秦老庄重地双手端起酒杯,与石英对视片刻,方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石英有了几分酒意。望着善良、慈祥、正直、博学的秦老,他猛然间悟到自己多年来寻觅的真情,就在眼前。老人离他这样近,这样亲,似乎 连血脉也相通。还有林子,从看见她那一双眼睛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动了情。这个家虽然也不完整,相依为命的父女俩却显现出温馨的亲情。多年来一直在外漂泊的 自己,希翼的正是这样的亲情。

  石英一时百感交集,微微红了眼圈,眼里泛出泪光。

  林子察觉了石英感情上维妙的变化,担心地问他:“石英哥,你…”

  “呵,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石英极力掩饰他的失态,把头扭向窗口。无意中手触到窗台上横放着的一件硬物,揭开搭在上面的布一看,是一支古琴。琴擦拭得一尘不染,他随意拨动琴弦,响起一声低沉的古音。

  “秦老,这是?…”

  “呵,这古琴是祖传之物。你下次来,老夫为你演奏…”

  秦老下了炕,从一木箱中拿出一卷纸,他在炕上铺开,原来是一副对联。

  “我平生敬仰李大钊先生的为人…在大学读书的时候,请一位书法家给我写了李先生的这副对联…”秦老展开对联,朗朗念道:“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秦老念罢,长叹一声:“唉!…我是做不到了。送你吧…”秦老默默卷起对联,慎重地放在石英手里:“你能做到!”

  石英望着秦老充满期望的双眼,坚定地点点头。

    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了,窗外飘散起纷纷扬扬的雪花。石英下了炕:“秦老,林子,天不早了,我…该走啦!”

  “不再坐会儿?”秦老意犹未尽。

  “我怕姐姐担心。”

  “那…好吧,”秦老起身下了炕,想了想认真地说:“后天,你有空吗?”

  石英不假思索地回答:“有。”

  “好,今天不成敬意,后天我略备簿酒…给你姐姐说一声,晚了就不走了,我们秉烛长谈!”

  石英望着秦老发亮的眼睛,肯定地点点头。

  “林子,替我送送…”

  “哎。”

  林子很快地穿上棉衣,围上围巾。

  石英向秦老告别时,看见秦老望着他和林子,似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会心的笑。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37:14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八

石英和林子走出小镇,雪下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漠糊四野,循着笔直参天的杨树,才依稀可辩来时的路。

  短短几个小时,似乎改变石英的命运,他的心已经和秦老,林子连在一起,这里仿佛就是他的归宿。他不是宿命论者,但在此时,他感受到冥冥之中,老天早己作了安排。

  俩人默默走着,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林子打破了沉默:“从我懂事起,就没见我爹今天这么高兴过…后天,你真的会来?”

  石英停下来,情不自禁的握住林子的手,深情地说:“我一定来!”

  林子没有缩回手,任凭石英握着,此时俩人的感觉都似乎是早己相爱很深的恋人。

  林子纯真地望着石英,良久才喃喃地说道“你…别让爹失望!”

  “嗯,林子…”石英握紧了林子的手:“你回去吧!”

  “给你…”林子掏出一个用手绢裹着的小包,放在石英手中:“这是我妈妈给我的,我送你一颗。”

  “这是什么?”石英打开小包,借着雪光,看见布包裹的是一颗晶莹的豆子。

  “红豆。是我爹妈当年的订情之物!你不喜欢,就还给我…”

  林子毫无羞涩之情,纯真的两眼直望着石英。

  一股暖流涌上石英的心:“不,林子…我要!”

  石英猛地抱住林子,轻轻吻着她头上的青丝,飘飘洒洒的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脸上,化成一滴滴晶莹的泪珠,潸潸而下……

    鲍甫里穿银灰色的薄羊毛衫,外套咖啡色的西服便装,足下是浅色调的软底皮鞋。这种随意中流露出的讲究,更衬出他高雅的气质。从服装样式的选择到色 彩的搭配,无不表现出他审美的情趣与心态的平和、年轻,非常潇洒得体。竟管他早己过了花甲之年,外表却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他自认为有一颗永远不老的童心。

  鲍甫在总服务台留下话,告之来访的人他外出了。然后走进设在服务台旁的电话间,拨通了滨海市文物管理局。在等待期间,不经意地看见李月亭夹在人群中走出电梯。他正想撂下电话,恰好这时电话通了。

  “我是鲍甫…”鲍甫用眼跟踪着李月亭:“请你务必转告他,还是我前来拜会,记住,今天下午四点!”鲍甫放下话筒,追出大厅,李月亭早已上了的士。他问替李月亭叫车的门童:“请问,我的那位朋友,他上哪儿去?”

  “机场。”

  “去机场?”

  鲍甫不明白李月亭为什么去机场,他看看手表,信步走向大街。

    楚梓来晚一步,总服务台的小姐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刚刚离开这里。

  黄谷走出电梯,经过楚梓身边,步出大厅。

  楚梓看见黄谷,毫不犹豫地尾随而去。

    黄谷离开滨海,算来有十年了。尽管过去时不时偷渡来这里,但一直是蜇伏在王飞的小阁楼里,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悄悄溜上街去,呼吸一下带有海腥味 的新鲜空气。今天是白日走上大街,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五彩缤纷的装饰店招,繁华的街市,川流不息的人群,使他怎么也想不起故土昔日的景象。

  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记忆中的事会淡漠,他但愿人们会忘掉他和他曾经作过的事。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城市,满街陌生的面孔,他不由不小心谨慎,毕竟他在这里犯有命案。

  “擦鞋,擦鞋!”

  电影院橱窗下,一个蓬头垢面、约莫二十六、七的小伙子声嘶力竭地吆喝,两眼扫视着行人的脚,手不停敲打着木箱。

  黄谷觉得声音耳熟,仔细一看不觉愣了。他不动声色地将脚踏在木箱上,擦皮鞋的人一抬头也惊讶不己。

  “你…是黄哥?”

  “小七,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我…”小七低头不语,从箱子里取出一块绒布,拭去黄谷鞋上的灰。

  “说呀!”黄谷望着昔日跟随自己的兄弟,如今流落在街头的小七,心中隐隐作痛。

  小七在鞋上抹上油,用刷子熟练地擦着鞋,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平静地说:“你杀人逃走后,我被抓去顶了罪,判了八年,前不久才放出来…想工作,没人要,做生意,又没本钱…”

  黄谷换了支脚踏在木箱上,望着小七心里内疚。从前小七是个身材高大、肌肉发达、英俊的小伙子,八年的铁窗生涯,使他换了个人似的,而这一切又是自己造 成的。那天晚上,要不是小七和他那个在海边打渔的亲戚帮自己逃到海上…黄谷不敢再往下想。待小七擦完鞋,他从随身带的包中取出一厚叠钱,递给小七。

  “买几套好衣服换上,象个人样。开个什么店,我给你本钱。”

  “黄哥…”小七接过钱,昏浊的眼里闪出了泪光。

  黄谷递了支烟给小七,自己也吸燃了烟:“哎,我妈还好吧?”

  “你还不知道?”小七瞪大了眼睛:“你走后你妈就瘫痪了,卧床不起。你家邻居王奶奶一直在照顾她,后来也是王奶奶给你妈…送的终。”

  黄谷被这突来的噩耗惊呆了,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父亲病死后,他忘不了母亲是怎样在清贫的生活中把他抚养大的,也忘不了自己离母亲希望走的路越来越远时,母亲那双充满血丝的眼里闪出的哀怨、痛楚。

  更忘不了十年前一个夜晚,当他一刀结果那死死逼他还睹债的人,带着满身的伤和血跑回家,母亲一下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双腿哀求他去自首…他用力推开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在香港,当他混出个人样时,也不敢给母亲写信寄钱,怕故乡的人知道他的行踪,而正直的母亲己是风烛残年,,更经不起他偷渡香港的打击。如今,大陆结束 了十年动乱,偷渡也不象当年以叛国罪论处,黄谷这次从大门进来,就是想找机会把母亲接到香港去。万没想到,母亲竟在几年前去世了。黄谷咬紧牙关,强忍住快 夺眶而出的眼泪。

  “小七,我走了。”

  “黄哥,上那儿找你?”

  “别问了,有事我会到过去的老地方找你!”

  黄谷告别小七,径直走进邮局,给他过去的邻居王奶奶汇去一千元钱。他在附言栏写下“谢谢”两个字,再重重地划上一个惊叹号。

  楚梓用像机记录下他所看到的一切……

    鲍甫被风景美丽、气候宜人的滨海市迷住了。他铙有兴趣地观赏着极赋南国风味的繁华街市。城市的规划可谓匠心独运,既有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又有古朴的明清建筑,两者结合得非常融洽,相得溢彰。

  阳光中,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带来一丝丝花的芬香。虽是暮秋,鲍甫则有阳春三月的感觉。

  丁字口上,有一座前清风格的茶楼。茶楼的门额上挂着一块显眼的黑底金字招牌,上书三个很有气势的隶书大字“芙蓉亭”,落款是早已作古的乾隆皇帝。鲍甫看罢微微一笑,信步拾级而上。

  茶楼上开间轩敞,两面临街,阳光从倒卷的竹帘中斜射进来,将茶楼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而又柔和。茶柜左右各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木匾,分别上书“扬子江中 水”,“蒙山顶上茶”。字草中带行书,遒劲有力。两厢壁上,点缀着几幅名人骚客的水墨丹青,诗词歌赋。整个茶楼呈现出典雅清新的文化氛围,鲍甫不禁在心里 赞道:若约上三四个好友,无论是说古论今,还是把酒临风,这儿真是一个典雅的好去处!

  茶楼上座无虚席,鲍甫在茶博士的指引下,在临街处找到一个座位。茶博士左手抱着一摞茶碗、茶盖、茶船,右手提一铜壶,他韵味十足地向鲍甫唱道:“有茉莉花茶蒙顶春晓东林早叶西湖龙井江南毛峰玉叶迎春峨嵋绿蕊客官您要那种?”

  “玉叶迎春。”

  “好咧!”

  茶博士将怀中抱的茶碗向桌上一撩,十余副茶碗颤动着稳稳散开摆在桌上。他从中挑出一碗放在鲍甫面前,然后右手手腕一转,壶嘴从他身后调至身前,再将壶 提至空中从上往下一倾斜,一股冒着热气的细水直泻碗中,搅得碗中碧绿的茶芽在白水中翻旋起伏,煞是好看。俄尔左手小指一勾,茶盖轻轻跳上来盖在碗上。这一 连串动作在十几秒钟内敏捷娴熟的完成,鲍甫看神了。七十二行,真是行行出状元。

  鲍甫掏出一包未开封的红中华香烟,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他一面品茗,一面眺望窗外的街市。离他不远,张经理在看当天的滨海日报,偶尔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的情况。

  鲍甫的穿着和不凡的气质,早已引起混在茶客中的曹剑平的注意。

  滨海市历史悠久,文化蕴藉厚重。除了文物古迹多外,几乎每条街都有一二很有特色的古建筑,茶楼酒肆点缀其间。

  多年来,茶楼又各自形成不成文的规举。不同身份、背景、职业、经济状况的人,选择不同的茶楼喝茶会友。这芙蓉亭本是文人骚客聚会、品茗读书的地方,近几年来却被一些买卖珠宝黄金、走私文物古董的人所利用,如今的茶客中,十有八九是此类人物。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37:40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九

 曹剑平为寻找被盗文物的线索,解开王飞一案之谜,已经在此活动好些天了。楚梓提供的照片很有用,曹剑平之所以在侦破“九。八大案”时,从一开始就把握住正确的方向,与此是分不开的。

  当然,更离不开曹剑平自身的努力。他根据己掌握的证据、线索和占有的资料,作出了准确的判断。按照这条路走下去,没有理由不使人相信,破案只是时间问 题。对此,曹剑平是乐观的。然而,令他悲观的是,自从他告诉林子楚梓的事后,林子明显对他冷淡了。原来几乎是天天见面,现在想约会一次,她都以种种理由推 辞。曹剑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他预感到的结局。一旦林子离开他或他永远失去林子会怎么样,他想都不敢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火吗?”坐在曹剑平身边的中年瘦子,碰了碰曹剑平,手里夹着半节香烟,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贼嘻嘻地笑着。

  曹剑平恢复了常态,打开自己放在桌上的“555”牌香烟,一一散给同桌的人,又用特制的打火机分别给他们点上火。他瞟了一眼鲍甫,看鲍甫的穿着象海外的阔佬,俊逸的气质又似遗老遗少,一向自诩识人很深的曹剑平,此时也捉摸不透他为何许人也。

  曹剑平趁给自己点烟时,将藏在打火机里的镜头对准了鲍甫。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胖老头孙云良,眼睛虚开一条缝,默默打量着曹剑平。瘦子贪婪地吸着烟,他有意地露出枯瘦的手臂,亮出手腕上一支玉圈。

  “玩玉的?”曹剑平轻声问他。

  “嗯,你玩什么?”

  “专做古董…文物字画。”曹剑平发现周围的人表面上无动于衷,暗地里却在关注他的谈话,于是有意提高了声音:“不久前…”他伸出左手,得意地炫耀戴在中指上嵌着绿宝石的大戒子:“捞了一把,我一张前清的单条,老板就给了这个数…”他向孙云良伸出四个指头。

  “四百?”孙云良不以然。

  “喏喏喏…”曹剑平把手翻了一翻。

  “四千?”孙云良瞪大了黄豆眼。

  “够意思吧?”

  “哪儿的老板?”

  “这你就别问了。我这老板阔气得很!这次又来了,指明要古玩字画。诸位要有的话,我可以引荐。成了嘛…我分个两成,行不?”

  孙云良默默审视着曹剑平,圆圆的小眼睛不住地眨着,他几口吸完烟,正想说什么,突然看见出现在楼梯口的黄谷,张开的嘴顿时又合上了,眼里立即闪出又惊又喜又恨的神色。

  曹剑平认出来人是黄谷,他从楚梓提供的照片上,看熟了此人的嘴脸。他掏出一支烟,对着黄谷按动了打火机。就在他放下打火机时,曹剑平着实吃了一惊,在 黄谷身后竟然出现了楚梓!他一时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困惑。从看见楚梓冒着生命危险抢拍黄谷抓王飞的那张照片,他就对楚梓产生了很深地敬意。这不仅需要勇气, 还要有把握事态的能力。唯一让曹剑平感到担心地是,楚梓不是侦察员,不懂侦察与反侦察的手段,他这样近距离地跟踪黄谷,一旦打草惊蛇,既干挠了办案,带来 灾难性的后果,又会危及他的生命安全。黄谷是何许人,楚梓应该清楚。

  楚梓没有发现曹剑平,倒是看见了鲍甫。他走上前去在鲍甫身边坐下,略与鲍甫寒暄几句,就对周围的茶客有了兴趣,悄悄用像机捕捉引发他兴趣的对象。楚梓为何与自己猜不透的老人这么熟悉,他们来此何故?曹剑平搞不懂楚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孙云良悄悄离开座位,溜进设在茶柜旁的雅间。

  黄谷见没人注意,立即跟了进去。

  曹剑平赶紧走到柜台,掌柜的领他进入紧挨着雅间的库房。

  张经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折好报纸,望了一眼仍在偷偷拍照的楚梓,起身离开了茶楼。

  孙云良掩好门,悻悻然对黄谷说:“你这么快又来了,赚了不少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黄谷不明白孙云良的怨从何来。

  “我敢有什么意思…一张道光年间的单条,有人在本地就卖了四千,我四张明朝的条幅,你才给了三千。心,也太狠了吧?”

  黄谷脸色一沉,正欲发作,但他很快又控制住自己,从包里取出一叠钱,扔给孙云良。

  “我素来是讲情义的,我赚的钱也有你的一份。”

  孙云良喜出望外,收起钱讨好地问黄谷:“你这回来,要什么?”

  “先别谈这个。我问你,老头子怎么样?”

  “哼,胃口越来越大了!”

  “别得罪了他。砸了饭碗事小,事搞大了你脑袋都保不住!”

  “我哪儿敢呵!经理说老头子六十大寿快到了,看中我一幅字画…这不是活抢人嘛!”

  “算了,别再哭穷,我还不知道你?老头子要不睁支眼闭支眼,你这买卖还做得下去!哎,对了,王飞告诉我,你手里…有颗珠子?”

  “没那回事…”孙云良介意了,矢口否认。

  “你别瞒我,我出钱买!”

  “出多少?”孙云良眯缝上眼睛。

  “五千!”

  孙云良心头一惊,虽说自己不知手中的珠子为何物,但一向以吝啬出名的黄谷,今天出的价如此之高,说明珠子是贵重的罕见之物。他脸上毫无表情地说道:“珠子不在我手里,改天再说吧。”

  “孙云良,别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珠子一共有四颗。明天晚上在你家一手交钱一手取货!”

  “四颗?”孙云良半是惊讶半是兴奋。

  “是的,四颗,别给我装怪!”黄谷笑吟吟地拍拍孙云良的肩头:“我一回来就听说王飞死了。你大概知道王飞是怎么…死的吧!”黄谷眼里射出一股凶光。

  “这…”孙云良猛地感到一股寒气直透背心。

  “记住,明天晚上!”

  黄谷说罢,扬长而去。

  孙云良脸上的肉猛一抽搐,继尔嘴里呐呐念叨着:“四颗?四颗!四颗…”他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在经过曹剑平身边时,他俯下身对曹剑平耳语道:“明天这个时候在这儿等我,不见不散!”

  曹剑平应了一声,向坐在附近的侦察员小李和老王使个眼色,两人分别尾随黄谷、孙云良而去。曹剑平舒了口气,又将目光转向鲍甫。

  鲍甫端起茶碗,两根指头夹起茶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他用茶盖搅动碧绿的茶水,呷了一口,琼浆玉液般的茶水直透肺腑,舒心极了。他放回茶碗时,不小心 将茶水溢了出来,溅湿了放在一旁的红中华香烟。就在他掏出手绢,拭去烟盒上的水渍时,恰好此时一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青年走上茶楼。

  阿三在经过鲍甫身边时,注意地看了看鲍甫和他手中的红中华香烟。

  鲍甫看看手表,微微皱起了眉毛。他正欲离开,看见对面茶桌有人移动桌上的什物,揩干水渍,将一幅轴画在刚从自己身边经过的青年面前展开,还隐隐约约听说什么“宋…柳岸…”。他未与楚梓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站在众人身后,观察着展示在桌上的画。

  那是一幅绢本山水。画色陈旧,虫眼密布,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尘。画中隐隐约约在烟霭雾气中的远山、近树、村落组成背景,近景是两株暮秋中挺拔但己显凋零的柳树。再看落款,为宋人马远。

  不看则罢,一看鲍甫甚为吃惊。今天能见到宋人的作品已经很难了,令人难以置信地是,眼前就有一幅。真的是宋代真迹么?鲍再细看画的布局、印章、落款后,不禁哑然失笑。

  楚梓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从不同的角度,对着阿三和他面前的画,不断地拍照。

  曹剑平抢在鲍甫之前,坐在阿三的对面,他化装得很好,连楚梓都没有注意到他。

  阿三凝视着古画,思索良久才慢慢抬起头来:“画是假的,不是马远的画。”

  一言既出,语惊四座。鲍甫见阿三有如此眼力,不由暗暗颔首称是。曹剑平感兴趣了紧盯着阿三,看他往下怎么说。

  楚梓收起像机,挤进人群。

  围观的人听说画是假的,纷纷俯下身子左看右看均看不出个究竟,不由面面相觑。画的主人冷冷说道:“这画…是我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倒是说说,它假在哪里?”

  鲍甫拉过一把椅子,索性在阿三身边坐下,看他如何辩说。

  阿三呷口茶,吸上别人递来的烟,手指绢画侃侃而谈:“先从画的布局谈起。马远是南宋朝庭待诏,以擅长山水、人物、花鸟而‘独步画院’。他的山水有着独 特的风格,即在画中留有大片空白,这些空白都能完成一定的艺术表现。他的这种艺术特点,被称之为‘边角之景’或‘马半边’。这幅画临摹得很好,但没有体现 马远的风格,所画之物与留白不成比例…”

  听到此,对中国画略有研究的楚梓,不禁频频点头。

  “再看墨迹。宋以上的作品,墨色上有一层白霜,细看又没有,用工具也剥刮不掉。墨色内有莓苔似隐似现…”

  阿三掏出手绢,轻轻擦拭着画中的题跋,原来字上似有的一层白霜渐渐淇消失,墨迹变得黝黑发亮:“这是趁墨迹未干时,吹散香灰,使其附在墨上。至于彩 色,宋以上的书画,色彩都己浸透纸或绢之内,元、明虽离现在较近,色彩也入其三分。这幅画墨迹色彩都在表面,轻浮而不沉着,光明而浓重,虽然使用薰旧法将 画薰得象古画一样,仍露出痕迹…”
 楼主| 发表于 2006-8-12 23:38:07 | 显示全部楼层

人性之惑正文第一部血色黄昏十

阿三的一席话,众人似信非信,阿三看在眼里,淡淡一笑:“五代、宋、元的书画,作者多不在画上落款,也很少盖 章。即使有落款的,也多提在纸背或画中的石缝、树间,而且字写得极小。不象今天,不题跋盖章不能算是完卷。这幅画的临摹者不懂这方面的知识,题跋盖章竟堂 而皇之…”阿三指着画中盖的章:“这图章虽小,在识别书画的真伪上至关重要。宋以前,作者多用铜章,间或有象牙、犀牛章的;明初从王冕开始,才用花乳石。 明代中叶以后,方有用青田、寿山、昌化石为名章。作者不懂这一变迁,赝品上用的是石章。殊不知印章之质可以从画上的印迹辩认出来。请看,这幅说是宋人马远 画的画,盖的却是他身后一百多年才出现的花乳石章;更为离奇的是,用的印泥,竟是清乾隆年间的八宝印泥!”

  画的风格,印章、印泥的历史沿革,不谙此道之人是难以鉴别的。阿三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不得不信服。画的真伪至此己分,阿三并未就此打住。

  “谁有针?”

  有人递过来一支银簪。阿三接过手,用银簪在画的破损处小心挑出横竖两根丝:“用绢作画,可以上溯到一千多年前。考察宋初的绢,经和纬线都是单丝,只是 纬线丝较宽;到了元代,经和纬线仍为单丝,但纬线变细了纹理也稀;明初,经为单,纬为双,粗细均匀,密度整齐;到了清代,经纬皆为双丝。”阿三指着手上的 丝:“请看,我从画上取下的两根丝,经纬都是双丝。说明此画确是赝品,而且出自清代!”

  众人纷纷凑过身来,仔细看着阿三手里的两根丝。

  画的主人沮丧着脸,默默卷起画,然后将两张拾元的人民币放在阿三面前。鲍甫注意到,阿三接钱时眼中泛出一丝羞涩、惶恐之情。刚才论画时潇洒俊逸的神彩 英气荡然无存。象他这样年轻,有着非凡的文物鉴别能力和渊博的知识,鲍甫感到意外,不由多看了阿三几眼。阿三清瘦苍白的脸上泛出病态的红晕,一头修剪得很 好的长发与其英气逼人的脸型正好相衬,他上身着旧西装,下面是褪了色的牛仔裤,一双老式皮鞋己分不出它的本色。鲍甫叹了口气,是为阿三。但说不出是出于轻 蔑、同情,还是怜悯、惋惜。

  阿三的论画,曹剑平完全折服了。他感觉自己在不经意间上了一堂生动的历史、文物知识、艺术鉴赏课。

  满脑子法律法规、侦破案件、抓捕坏人的曹剑平,仿佛被人引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警察铁的纪律,准军事化的生活,在紧张的工作中容不得浪漫、丰富多彩 的感情色彩。因此,他平时也很少关注与他身份无关的事。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知识太贫乏单一,几乎忘却了生活还有五彩缤纷的一面。望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 阿三,他又感到难堪,阿三所作所为,于法不容。而自己的职责…何为好人,何为坏人?阿三属于哪个范畴?曹剑平心里一时难以区分,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迷惑。他 觉得奇怪的是,他已经对这种难以定性的人产生了好感,甚至有敬慕之情。

  卖画的人刚走,一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从一背篓中取出一盏铜灯,放在桌上。

  阿三贸然一见,两眼顿时放出光来,他走上前去,问那男子:“你这灯…多少钱?”

  “你是行家,你给个价…”卖灯人狡黠地眨着眼。

  鲍甫定睛一看,铜灯高约尺许,灯身是个身着宽肩大袖,袒胸露乳的唐代古装仕女。她双膝跪地,两手把一个花篮托在肩上,放灯芯的铜片做成伸出花丛的花梗,别致极了。铜灯斑驳陆璃,色绿如孔雀石。从灯的造型、色泽,鲍甫断定是唐代宫中御用之物,非常珍贵。

  阿三取灯在手,伸出舌头添添铜灯,再用鼻子闻闻,继而翻转铜灯看看底部,末了用手指轻弹灯身。

  鲍甫明白他这一添一闻一看一弹的用意。这一添,是看铜灯有没有作假的盐卤味;一闻,真的铜器无论年代久远或入土入水多久,并无异味,假的必有触鼻的铜腥气;宋以前的铜器用纯铜制作,色红,这一看是看底座是否为唐代的暗红色;这一弹是听铜音,古铜声清脆,新铜声浊重。

  阿三测试完毕,秀俊的眼中露出炽热的渴求,脸上却是一幅冰冷地神情:“这是新铜,晚清的仿制品,不值钱…”

  “话…哪能这么说呢!您也瞧过了…”

  “我拿回家当灯用。你开个底价,少了多少不卖?”阿三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把灯放在离自己较近的桌面上。他怕别人将灯夺去,随时作好把灯拿回手中的准备。

  “五十块,你拿走。你看多好的铜灯哪,把锈一擦,甭提多亮,说不定还是慈禧太后用过的东西呢!”

  “不少了?”

  “一个子儿都不少!”

  “我买了。”

  阿三极力抑制自己的激动,掏出钱包打开一看他为难了,连刚才收入的钱加起来只有四十块钱。他想了想,毅然解下手上的一只老式的女式手表:“现金只有四十块,这手表抵十块吧。”

  卖灯人接过表看了一眼,还给了阿三:“你这表…白送也没人要,还是给钱吧!”

  阿三为难地看看四周,此时竟没人愿借钱给他。

  旁观者中,有人也看中了这盏灯,欲从阿三手中拿走铜灯。

  阿三急了,攥住铜灯不放手。

  鲍甫动了测隐之心,悄悄将一张拾元的钞票放在阿三脚下,他碰碰阿三:“是你掉的吧?”

  阿三看看钱,再看看鲍甫,摇摇头。

  “是你掉的,喏,刚才掏钱包的时候…”

  楚梓明白,鲍甫在成全阿三。

  阿三不再犹豫了,拾起钱交给卖灯人,小心翼翼地抱起铜灯,头也不回的走了。

  鲍甫目送阿三走下茶楼,淡淡一笑。

  曹剑平不解地望着鲍甫,感到此人捉摸不透。

    鲍甫与楚梓下了茶楼,一看时间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便走进茶楼旁一间很考究的西餐馆。使他们意外地是,阿三也在这里。

  阿三坐在卡座上,那盏刚买到手的仕女铜灯就放在他面前,桌上只有喝了一半的咖啡和手里吃剩的半个面包。阿三看见鲍甫,停止了咀嚼,疑惑地打量着他和楚梓。

  鲍甫友好地向阿三点头示意,在另一张桌子坐下。他对迎上来的服务员吩咐道:“铁扒鸡、什锦沙拉、咖喱牛尾汤,一式两份…”他问楚梓:“你要酒吗?”

  楚梓摇摇头。

  “再加一杯香槟,要快!”

  阿三慢慢啜着咖啡,有意地避开鲍甫投来的目光。楚梓看着阿三,发觉阿三神态中有一种典雅的气质。看得出他尽管非常饥饿,却斯文地小口咬着面包,楚梓明 白,他现在除了那盏铜灯,身上是一无所有。然而,阿三看灯的神情,在楚梓看来,不仅仅洋溢着占有、满足的快感,还有一种非常富有,并且懂行的人在欣赏自己 的私人藏品才有的眼神。

  鲍甫要的菜很快就上齐了。也许是饿了,或许也是摆脱与阿三近在咫尺又无话可说的尴尬,他和楚梓尤如风卷残云,很快就将菜肴一扫而光。鲍甫走到服务台,要过一张纸,匆匆写下几行字,连同几张钞票交给服务员,并凑近他的耳朵说了些什么。

  阿三等楚梓离开后,将剩下的一小块面包噻进嘴里,又把小半杯咖啡一饮而尽,正欲离开,服务员端着托盘来了,在他面前放下几盘菜和两厅啤酒:“先生,你要的菜来了!”

  “我?…”阿三奇怪极了:“你搞错了吧?”

  “没错。刚才坐在那儿的一位先生说,是你托他替你要的菜。喏,他还给你留了一张纸条…”

  阿三看完纸条,咬紧了薄薄的嘴唇,望着丰盛的菜肴,嘴角漾出一丝冷笑。他撕碎了纸条扔在地上,抱起铜灯走了。

  曹剑平隔着橱窗看见里面发生的一切,待阿三走后,他进去拾起撕碎的纸片拼在一起,默默读着:“朋友,我很欣赏你的鉴别能力。如果愿意,请来滨海饭店1010房间一唔。鲍甫即日。”

  “鲍甫?…”他到底是什么人,楚梓为什么和他搅在一起?曹剑平直走出西餐馆,望着鲍甫和楚梓渐渐消失的背影,他心里充满了疑问。

    秦雨养身有道,年近六旬一点儿也不出老象。

  他从司机座上的后视镜中,看见自己红润的脸上只有几处细腻的皱纹,满意地笑了。美中不足地是,耳鬓边渗出些许白霜,他无可奈何地扶正滑下鼻梁的秀郎金 丝眼镜,轻轻吁了口气。回想近十年来,全靠良好的心态,才有健康的身体,仕途的平步青云。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复出的老革命、老干部,大多还没来得及 扬眉吐气,纷纷因健康原因退出政治舞台。更有甚者,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十年文革初期,秦雨只是市文管局的一般科员。那年月,政治上风起云涌,掌权者象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台。秦雨甘于宁静淡泊,把时间用在读有关文物 的书上。被打倒的老局长,是个“红小鬼”出身,被罚去烧锅炉。秦雨出于对他戎马一生的敬佩,有闲时常去看他。知道老局长喜欢下象棋,特意备了一副有些年生 的古棋,经常去陪他下棋。巧的是两人棋鼓相当,时时杀得难分难解。秦雨看见老局长身体不好,受不了剧烈地劳动,他一有空,就悄悄跑去帮他运煤,清炉渣…… 春去秋来,两人竟成了忘年交。

  不过,那时谁都没有想到,老局长会有翻身的一天。

  一九七六年冬天,老局长官复原职,秦雨一下连升三级,当上了文管处长。多亏文革十年,秦雨就读了十年的书,在那青黄不接的时候,秦雨俨然成了局里乃至 滨海的文物专家。尔后,在他的主持下,连续发掘出几座汉唐时期的王侯大墓。他事前井然有序地发掘前准备、文物出土后的精确分类、保护措施;事后的宣传、展 览,使本来就有着悠久历史的滨海市,得到大量珍贵文物的佐证,更加名声大振,引起中央的高度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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